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陸昭掙脫不開,額上冒汗,小臉兒發白,哆嗦道:“師父,咱們趕快收拾細軟逃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道滿頭霧水,“這是為何?”
陸昭急得都快哭了:“孫猴子馬上就要來燒家了!師父,我才六歲,還想多活幾年!”
“還、還有...我現在就把金蜈蚣和那七個蜘蛛逐出師門!這徒弟我不收了還不行嘛!”
黃花老道長眉一抖,伸手一點徒弟眉心,沉聲道:“莫慌,且把夢中之事說來我聽。”
被師父一點,陸昭結實打了個寒顫,瞬間冷靜下來,遂將昨夜書中所見磕磕絆絆講了一遍。
老道聽罷後背一片冰涼,心下吃驚不小,面上卻依舊錶現的十分平靜。
旁邊六齡童已然抖成一團。
兀自悚懼間,一隻溫和的大手覆上頭頂。
只聽師父呵呵笑道:“執真我徒,一個夢而已,便將你嚇成這副模樣?”
陸昭一愣,下意識就要反駁,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
黃花老道搖了搖頭。
“為師問你,此處觀宇是何名字?”
“摩、摩雲觀...”
“被燒的道觀叫什麼?”
“黃花觀…”
“既如此,你怕甚麼?”
“這…我...可是...”
“答不上來了吧?”
老道揉了揉徒弟的小腦瓜兒。
“為師再問你,黃花觀觀主是誰?”
陸昭脫口而出:“外表看去是個皂袍道士,其實是條長了一千隻眼的大蜈蚣精!”
老道又問:“那摩雲觀觀主又是誰?”
“這還用說,自然是師父您了!”
“然也。”
黃花老道微微頷首,笑道:“那孫行者火燒的是黃花觀,降伏的是蜈蚣精,與我摩雲觀何干?”
“這...”陸昭一臉茫然。
正要點頭,忽然想到什麼,猛地一個激靈,“不對!”
“師父,那書裡寫的黃花觀的門聯和咱觀裡的一字不差!不信你瞧!”
陸昭指向兩旁,又開始打怵。
老道不以為意:“世上重名者無數,一副不甚稀罕的楹聯,又能說明得了什麼?”
“為師早跟你說,這裡是千泉山,不叫盤絲嶺,沒有甚麼盤絲洞。”
“東土是大漢不是大唐,更不會有甚麼從唐朝來的和尚,書中內容皆為虛構杜撰,當不得真,切勿自己嚇唬自己!”
陸昭聞言怔了怔,旋即恍然。
“對啊!師父說的有道理!”
想到這,長出一口氣,咧嘴直樂:“是徒弟多想了,嘿嘿嘿...”
老道微笑點頭,輕撫長髯。
“你撿回來的木疙瘩為師就先收走了,省的你晚上睡不踏實,再做些荒誕不經的怪夢,惹出笑話。”
“但憑師父做主!”
陸昭全無異議,舉雙手雙腳贊成。
就算老道不提,他也打算將那破木頭丟出去!
誰知道那鬼書後面還有什麼離奇內容!
老道對徒弟反應很是滿意,沉吟片刻,又道:“至於那金蜈蚣和七個蜘蛛精,你不可將其逐出門去。”
“為什麼?您老不是不喜歡它們嗎?”
“我何時說過?”老道瞥了眼徒弟,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既擅自作主將它們納入門牆,自然要負責到底,承擔起作師父的責任。執真,別忘了昨天晚上你對為師的承諾。”
“是...師父...”
陸昭唉聲嘆氣,拖長音應了一聲,悔不當初。
......
......
日過晌午,又到了講經時間,黃花老道把徒子徒孫叫到近前,溫言道:“今日不講《道德經》,貧道跟你們談談何為‘修身’,何為‘養性’。”
老道說這話時,面朝陸昭,目光卻落在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身上。
“爾等既入我法門,當收起野性,明悟正理。日後需好生修行,克己守禮,不可再向從前那般由著性子胡來。”
八妖聞言,皆頓首不已。
陸昭暗暗嚥了口唾沫,抱元守一,跏趺而坐,低頭目不斜視。
黃花老道說完,並不急於宣講大道,而是指著院中一株新竹,問道:“徒弟,此竹如何生長?”
陸昭不假思索道:“向上生長,欲刺破天穹。”
多目金蜈連連點頭,十分認同。
老道不言。
陸昭稍作沉思,又道:“此竹節節分明,不差毫釐。”
七彩蜘蛛身子起伏,深以為然。
黃花老道將眾妖的反應盡收眼底,微微點頭,徐徐開口:“所謂修身,重在‘約束形骸,調和氣息‘。”
“修身之要,首在‘制形’。”
說著看向多目金蜈,“你百足雖利,妄動則易摧折。當學此竹,縱有凌雲之志,卻知每生一寸,必固一節,此乃‘節制’。”
又對蜘蛛道:“爾等吐絲結網,天賦固然。然網羅眾生是謂‘貪’,網羅欲孽方為‘修’,望汝謹記。”
聞聽教誨,八蟲各有所悟,未幾作揖下拜。
老道見它們求道若渴,面露欣然。
“收鋒銳,斂躁動,使百足循道而行,絲網隨心而收,形骸方不為孽障之器。”
言畢,教蜈蚣盤繞於青石之上,體悟“靜踞”之穩;又教蜘蛛每日只結一圓網,不求捕獲,但觀其“經緯”之序。
“所謂養性,重在‘降服心猿,涵養本真‘。”老道如是說。
“爾等妖類,嗔怒易生殺心,貪婪常引禍端。須知,蜈蚣之毒,可傷萬物,亦可反噬己身;蜘蛛之網,可陷飛蟲,亦能困住本心。”
說著,他將茶碗推至眾妖面前,命其靜觀水中倒影。
“妄念如波,影則破碎。心若澄澈,方能照見真我。”
八蟲聽罷,僵立原地,紋風不動,竟是當場開悟,進入忘我之境。
陸昭在旁見狀,小臉兒上寫滿了羨慕。
他羨慕的不是眾蟲法場悟道,而是師父舌燦蓮花、出口成章的本事。
大丈夫當如是也!
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師父一般,點化蒼生,播灑大道!
第7章 出馬
居諸不息,寒暑推移。
流光拋過,十年瞬逝。
……
是日。
旭日東昇,雲海盡染。
眉疏目朗的少年道士獨坐高崖,餌氣服食,打坐吐納。
胸口起伏間,肌膚泛起瑩瑩微光,在流火的朝霞映照下,燁然若神人。
此時此刻,下丹田內的氣息比以往任何一日都更加熾灼澎湃,如解凍的春江,蓄勢待發。
百日築基,功成即在今朝!
念頭一動,陸昭寧心定息,引動積蓄已久的純陽精氣,自丹田出發,過會陰,沿脊柱督脈徐徐而上。
此前九十九日,真氣每每行至尾閭關,便如溪流撞上巨礁,潰散難前。
但今日,那股暖流沛然莫御,攜百日積澱之威,再衝此關。
霎時間,陸昭只覺腰骶一陣劇顫,恍如巨石崩裂,關竅豁然洞開!
氣流奔騰而上,行至背心轆轤關,又受阻滯,如龍陷深潭,盤桓不前。
陸昭不慌不忙,意守中宮,將周身氣息盡數斂入此關,不斷蓄力。
待其充盈到極致,他心中默叻ㄔE,猛地一催!
但聽脊骨中似有“轆轤”轉動之聲悶響,熱流已衝破關隘,直貫而上。
最險一關,位於腦後玉枕。
此處關竅最為細微,宛若一線懸天。
澎湃氣流至此,如浪拍懸崖,轟鳴激盪,卻難覓門徑。
陸昭屏息凝神,將全部意念聚於眉心祖竅,引動那灼熱氣流不再硬衝,而是如鑽似探,尋隙而進。
剎那間,他耳中嗡鳴如鐘磬齊奏,眼前似有金光炸裂,玉枕關破!
一鼓作氣連破三關,真氣貫入腦海,沿督脈直上顛頂,復又如甘露般循任脈簌簌落下,過重樓,復歸丹田。
至此,任督二脈暢通無阻,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體內澎湃的精氣盡數化為氤氳真氣,充盈四肢百骸。
煉精化氣,臻至圓滿。
良久,陸昭緩緩睜眼,眸中隱有光華流轉,只覺身輕體健,天地清明。
“終於...…成了!”
回顧過去煎熬,煉己、調藥、產藥、採藥、封爐…再到如今的煉藥。
苦歷六步,終得功成,心中頗為感慨。
打通任督二脈,布行小周天,體內真氣充盈,標誌他正式踏入修行門。
從此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耳聰目明,可內視望氣、制符馭器、祈禳唸咒、驅邪避兇,算是一名正兒八經的道士。
接下來,便是將剩下的奇經八脈盡數打通,氣走大周天,步入“煉氣化神”之境!
三年前,師父黃花老道傳下《赤明引霞決》,陸昭初次接觸修行之法。
其後兩年半,都在漫長的夯基固本中度過。
直至小半年前,才正式開始練精化氣,過程雖有波折,但得益於兒時錘鍊的深厚根基,一路衝關破卡,並未遇到什麼艱難險阻。
趁著時辰沒過,朝霞未散,陸昭咿D法決,接著吐納修行起來。
萬里之行,始於足下。
他才剛剛踏上修行路,這點成就微不足道,萬不可驕傲自餒。
半炷香後,霞光漸息。
陸昭吐出一口濁氣,甫一睜眼,便見一條長著數十隻眼的大蜈蚣盤踞身前,兒臂粗,二尺長,金背赤頭,銅須鐵齒,觀之非俗。
“小金?何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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