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一夜,月華如水,谷中萬籟俱寂。
小金一動不動伏臥青石上,身上毫光乍現。
起初只是微光點點,如螢火閃爍,旋即,三百金睛同時睜開,一道道金光沖天而起,將方圓數丈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滿是生機,周遭草木在金光下顯得青翠欲滴,花蕾噴薄欲出。
化形開始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金光越來越盛,漸漸將小金的身子完全包裹,形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光繭。
金繭之上道紋流轉,緩緩懸浮至半空,吸納著濃郁的天地靈氣,其內隱隱有龍吟鳳鳴之聲傳出,一股異香悄然湧出,在山谷中瀰漫開來。
陸昭早被驚動,悄然立於石窟前,負手靜觀。
小白偎依在他腿邊,七蛛也紛紛從洞中爬出,緊張又期待地望著那金色光繭。
它們都能感受到,大師兄正在經歷一場至關重要的蛻變。
沒有雷劫天威,也無痛苦掙扎,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旋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繭的金光漸漸內斂,變得溫潤如玉。
忽然,只聽“咔嚓”一聲輕響,光繭表面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痕。
緊接著,裂痕如蛛網般蔓延,迅速遍佈整個光繭。
最終,光繭如同成熟的果實般,悄然碎裂,化作點點金色光雨,消散於空中。
光雨散盡,現出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一個金衣男童,看上去六七歲的模樣,生得唇紅齒白,眉眼清秀,皮膚白皙宛如玉琢,赤腳懸空而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光潔的額間,赫然有一道豎眼金紋,古樸玄奧,隱隱有流光浮動,平添了幾分神秘。
小童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正清澈。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低頭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又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陸昭,咧嘴笑了,面上不盡欣喜。
身形一閃,便已來到陸昭面前,雙膝跪地,衝陸昭“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恭聲道:“弟子拜見師父!多謝師父護持點化之恩!”
陸昭面露欣慰,伸手將其拉起,摸著大徒弟的頭笑道:“恭喜你小金,今日脫去頑殼,化形成功,此乃你用心修行之果,為師不過順水推舟。”
小金認真道:“當日若沒有師父,弟子現在不知窩在哪處石縫,渾渾噩噩,了度餘生…幸得師父收留,恩同再造,弟子縱然粉身碎骨,亦難報答萬一!”
陸昭笑了笑,溫言道:“你今得成人身,當有名號,你本相為金蜈,秉性剛毅,為師便賜你法名‘金陽’。望你今後道心似金,堅不可摧;法性如陽,言行坦蕩。”
小金,如今該稱金陽了,聞得師父賜名,心中感激不盡,再次躬身:“金陽謹遵教誨,定不負師父厚望!”
陸昭含笑點頭,問道:“徒兒,你初化人形,身魂有何變化?神通可還使得?”
金陽聞言精神一振,小臉上露出躍躍欲試之色,“師父請看!”
他心念一動,並未見如何作勢,周身便泛起淡淡金光,小小的身子竟飄然離地,騰風駕霧而起,繞著山谷輕盈地飛了一圈,倏然回還。
落回地面,金陽對陸昭道:“師父,弟子感覺體內法力咿D更為圓融如意,還有這額間天目…”說著,抬手指向自己眉心的金色豎紋,肅然道,“金光神通較之前亦更勝一籌!”
言罷,他屏息凝神,眉心那道金色豎紋驟然亮起,像是睜開了第三隻眼。
剎那間,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柱自其眉心疾射而出!
這金光並非散射,而是迅速展開,化作一張巨大無比的大網,竟將整座山崖徽衷趦取�
光網之上無數節點熠熠生輝,彼此氣機相連,構成一個玄奧無比的陣勢。
金芒耀眼,令人無法直視,更有一股無形的禁錮之力,徽止爣鷥龋L停雲住,時間彷彿凝固,飛蟲定在半空,連聲音都被隔絕。
較以往提升何止一籌?
陸昭見狀,眼中精光一閃,有心試試威力,心念動處,背後法劍沖天而起,瞬間分化出上百道凌厲劍芒,如疾風驟雨般射向金色光網。
接下來的一幕,卻令他微微動容。
只見那上百道足以開山裂石的劍光,撞在金色光網之上,竟似泥牛入海,只激起陣陣漣漪,便紛紛潰散,不僅未能撼動光網分毫,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未曾傳出。
“好!”陸昭忍不住讚道,“好一個金光網陣!此神通玄妙無窮,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不愧是讓孫大聖都無可奈何的手段。
聞聽師父稱讚,金陽面上興奮,連忙收了神通。
金光散去,山谷恢復如常。
“全賴師父悉心教導,弟子方能有所寸進。”
陸昭擺了擺手。
這時,早就按捺不住的七蛛一擁而上,將金陽團團圍住。
“大師兄!你生得好俊哦!”小黃用步足戳了戳金陽的臉。
“這衣服是金光變的嗎?真好看!”橙蛛滿眼羨慕。
“大師兄,再飛一個給我們瞧瞧嘛!”
“……”
說著更是直接上手,這個捏捏金陽的胳膊,那個扯扯他的金袍,嘻嘻哈哈。
“恭喜大師兄化形成功!”小白也擠過來,仰著小臉,真盏氐蕾R。
金陽被師妹們圍在中間,摸摸這裡,捏捏那裡,問東問西,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著實狼狽,手足無措,連連討饒道:“師妹…別捏…哎呦…”
陸昭見狀不由莞爾,出聲解圍道:“好了,莫要再鬧你們大師兄了。他初得人身,尚需穩固境界。爾等也當時時勤勉,用心修行,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像你們大師兄一般,脫去本殼,得化人形。”
第79章 祭賽國中
“哇...好多人啊!”
小黃趴在竹筐裡,透過縫隙望著外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咋舌不已。
“師父,前方是何處?竟比朱紫國還要熱鬧!”
適時,官道上車馬轔轔,行人如織。
陸昭舉目遠眺,只見地平線浮現出一座雄偉輪廓,樓閣崢嶸,高聳入雲,便道:“似是座王都。”
小黃不解:“師父怎知是王都?”
陸昭道:“那四面有十數座城門,方圓百十餘裡,雲霧繽紛,瑞彩垂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
七蛛藏在筐中竊竊私語起來。
金陽化形後,相較以往更為沉穩,靜立陸昭身側。
小白則坐在陸昭肩頭,咬著手指,一對兒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一行匯入人流,走過護城河橋,來至城門下,抬頭見上方石刻“金光邑”三字。
城門口甲士林立,盔明甲亮,手持戈矛,盤查往來商旅。
陸昭師徒正欲入城,卻被兩名軍士橫戈攔住。
“站下!哪來的野道?不知入城需繳‘人頭稅’嗎!”一名兵卒斜睨著眼,目光在陸昭及其金陽背的竹筐上掃過,語氣倨傲。
陸昭神色平靜,打個稽首:“貧道自西邊來,欲往東土行腳。不知入城需納多少稅銀?”
那軍漢見他氣度不凡,卻衣著樸素,眼珠一轉,伸出五指,獅子大開口道:“不多,一人十兩紋銀!你這...嗯,算上筐裡裝的,便按五人算,共五十兩紋銀!”
說完揚脖伸手,鼻孔看人,讓他趕緊交錢,不然就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我邦國大,不收窮酸!
陸昭笑而不語。
一旁的金陽見這兩個挫鳥故意刁難,早按捺不住,小臉兒一繃,大步上前,也不言語,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塊雞蛋大小的鵝卵石,握在白嫩嫩的手中。
兩個兵卒正自疑惑,便見他五指合攏,用力一捏!
咳喳!
一聲脆響,石卵崩碎。
咯吧咯吧...
金陽再鬆手,掌中只剩石粉,自指間簌簌而落。
兩名兵卒倒吸一口涼氣,揉了揉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誰家小孩?
不對!這...這哪是孩童,分明是妖怪!
“妖...妖道!”兩個軍漢嚇得連連後退,聲音發顫,正要呼喊同伴,一齊捉拿。
守城校尉聞聲趕來,見到兩個手下慌張的樣子,旁邊糊了一圈圍觀的,在那廂指指點點,自覺折面,當即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何方妖道!敢在天子腳下撒野,找死不成!”
陸昭瞥了那校尉一眼,見此人生得鷹鼻鷂眼,面色兇狠,卻印堂晦暗,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青黑之氣,顯然是沉痾在身。
他望氣術已臻化境,一眼便瞧出其病根所在。
“貧道自不敢放肆。”陸昭淡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眾人耳中,“觀閣下氣色,想必夜半心痛如絞,冷汗浸衣,已有月餘。此非尋常病症,乃邪氣侵體,若再不知節制,縱慾無度,恐活不過三日。”
那校尉原本氣勢洶洶,此時被一語道破隱秘,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霎時渾身劇震,冷汗直流,臉色慘白如紙。
“仙...仙長!”
在眾士卒驚愕的目光下,校尉再顧不得什麼顏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仙駕!求仙長大發慈悲,救小人一命啊!”
周圍兵卒與過往行人見此突變,皆驚得目瞪口呆。
陸昭卻看都不再看那校尉一眼,說句“走吧。”
即攜著二徒,飄然穿過城門,留下那校尉在原地兀自磕頭不止,面如死灰。
......
......
進得城中,入目皆是繁華。
見六街三市,貨殖通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一派太平之景。
陸昭漫步其間,眉頭卻微微蹙起。
他法眼如電,洞察入微,見這繁華之下,隱藏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異狀。
“師父,你瞧...”
小白指著擦肩而過的孩童,扯了扯陸昭的衣襟。
陸昭頷首,他也發現了。
街巷之間,有不少年紀約在七八歲至十二三歲的男童,雖衣著光鮮,但個個面色蒼白,眼神渙散,精神萎靡不振,有的甚至需要家人攙扶而行,頗不尋常。
他按下疑慮,又走一陣,忽見路旁牆角,蜷縮著一老一少。
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嫗,懷中緊抱著一個年不過垂髫的男童。
那孩童面黃肌瘦,瘦得皮包骨頭,雙目緊閉,氣息微弱。
奇怪的是,老婦面上卻不見多少悲慼,反而時不時低頭看看孫子,嘴角噙笑。
陸昭腳步一頓,心中疑雲大起,緩步上前打個稽首,柔聲問道:“老人家有禮了。貧道觀這孩子面色不佳,昏睡不醒,可是染疾?貧道略通醫理,或可一治。”
“不勞煩!不勞煩!”
誰知那老嫗聽了連連擺手,憐愛地看了眼孫子,笑呵呵道:“我家狗娃兒沒病,好著呢!”
陸昭看向那氣息奄奄的孩子,眉頭緊皺。
“老人家,這孩子已病入膏肓,再拖下去,怕是活不過今晚。”
“道長是外鄉人吧?”老嫗聞言非但不惱,臉上喜色更濃,帶著幾分炫耀道,“您有所不知,我家狗娃這不是病,是天大的福分!他是被‘佛爺’選中了!”
“佛爺?”
“是啊!”老婦興奮地說著,“佛爺慈悲,每夜入夢講經說法!能被選中的娃娃,那都是前世修來的造化!狗娃現在就是在夢裡聽經哩!等聽夠了經,開了智慧,將來做了菩薩,到時候就能回來接俺老婆子,同去西天極樂世界享福嘍!”
老婦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那無上尊榮的一幕。
陸昭師徒聞言,只覺荒謬。
金陽湊到跟前傳音道:“師父,這老人家是不是失心瘋了?”
陸昭不答,扭頭望向街心,似這般情形不在少數。
低頭看著那重病垂死的孩兒,心底升起一股涼意。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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