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他想起李樵夫肋下的傷口,想起那些被吊在洞頂,如同牲口般的百姓,又想起師父受傷吐血的模樣,怒火再難抑制。
“妖孽受死!”
一聲斷喝,手中長劍已如閃電般刺出!
“不——!”
狼妖瞳孔驟縮,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嘯。
噗嗤!
利刃入肉之聲格外清晰。
劍鋒精準無比地自狼妖眼窩狠狠貫入,直沒至柄,滾燙腥臭的妖血混合著灰白的腦漿,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陸昭一身一臉。
他卻渾然不覺,手腕用力一絞!
狼妖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徒勞地抓撓著地面,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旋即徹底僵直。
僅剩的獨眼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死寂。
陸昭拔出長劍,又在其心口、咽喉等要害連補數劍,確認這魔頭已然魂飛魄散,絕無生機,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轉身快步回到師父身邊,見師父氣息雖弱,卻已平穩,心中稍安。
小心翼翼將師父背起,柔聲道:“師父,惡首已誅,咱們回家。”
出了那腥臭沖天的妖窟,重見星月,只覺神清氣爽。
陸昭本欲就此離去,忽然想起什麼,將師父放下,將洞口那刻有“千屍洞”三字的石碑一腳踢了個粉碎。
又尋來許多朽松、破竹、幹柳等易燃之物,盡數堆填入那妖窟之中,取出火摺子,迎風一晃,點燃枯藤,奮力擲入其中。
霎時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將整個妖窟吞噬殆盡!
火舌舔舐著巖壁,發出噼啪聲響,映得半邊夜空都泛起紅光,洞中殘留的妖氣、屍骸、汙穢……所有的一切,盡數在這淨化一切的烈焰中化為飛灰。
望著沖天的火光,陸昭怔怔出神。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那隻法號行者的猴子了。
黃花老道坐在陰影中,看著火光下徒弟挺拔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執真,你做得很好。”
……
……
回去的路上,陸昭揹著師父,小心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
夜色深沉,星月熹微。
寂靜中,老道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卻異常清晰:“徒弟,為師最後重創那狼妖所用的手段,叫做‘三光戮魔咒’。”
陸昭身子一震,問道:“三光指得可是‘日月星’?”
“不錯。”老道緩緩道,“此乃你師祖得自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的真傳,是真正的仙家秘法,玄奧無窮。”
“為師參悟一生,也不過略通皮毛,發揮出的威力不足百一。今日若非被你逼出那狼妖破綻,未必能成。”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接著道:“此法威力雖大,然修煉極難,需要很高的悟性,為師現在便將它傳授於你,你可願學?”
陸昭腳步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師父,您的道行遠勝弟子,尚且難以駕馭此術。弟子如今修為湵。B奇經八脈都未打通,貪多嚼不爛。此等仙家妙法,還是留待日後弟子修為更進一步,師父再傳授不遲。”
“日後嗎…”
老道伏在徒弟背上,聞聲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27章 難挽
陸昭揹負師父踏著星月清輝,一路跋涉,終是趕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摩雲觀。
但見山門依舊,松柏森森,帶著幾分蕭索。
陸昭將師父背入後堂靜室,輕輕安置在炕上。
此時,黃花老道面色蠟黃,氣息低弱,連自行坐穩都顯艱難。
陸昭不敢怠慢,先替師父褪去染血的外袍,又取來乾淨柔軟的棉被仔細裹好。
隨即去往灶廚,生火煮水,不多時便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棗湯。
“師父,您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陸昭輕聲說著,用湯匙舀起,仔細吹溫,方才送到老道唇邊。
待老道飲下幾口,面色稍有緩和,他又取來溫溼布巾,動作極其輕柔地為師父擦拭臉上和手上的血汙,神情極為專注。
黃花老道半倚在炕頭,看著徒弟忙碌的身影,那雙因疲倦略顯渾濁的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欣慰。
緩了口氣,聲音沙啞道:“執真,辛苦你了,歇一歇罷。”
陸昭手上動作未停,擰乾布巾,頭也不抬道:“師父說哪裡話,徒弟伺候師父,乃是天經地義。您老只管安心靜養,莫要操心其他。”
見師父還想說什麼,又補充一句:“您躺好便是,弟子不累。”
老道知他性子執拗,孝心拳拳,便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任由徒弟照料,目光卻愈發深邃。
就在此時,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爬行之聲,緊接著便是“咚咚”敲門。
陸昭放下布巾,開啟屋門,八蟲魚貫而入,見到老道臥病在床,都大吃一驚。
“師祖,您這是怎麼了?!”
老道擺了擺手,強打精神問道:“如何?百姓們可都安然抵達?玄心真人傷勢怎樣?”
小金最是沉穩,上前一步,恭聲回道:“啟稟師祖,我等一路護衛,幸不辱命。紫陽觀清塵道長引路,配合紙畜,已然將八十餘位鄉親安全送至山下僻靜處,無一人受傷。”
“玄心真人雖然元氣大傷,但性命無礙,已由其徒弟清塵護送回觀中修養。真人臨行前,再三讓弟子轉達對師父師祖的救命大恩。”
聞聽百姓與紫陽觀二位均已脫險,老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面色稍霽,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當他聽到“八十餘位”這個數字時,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緊緊鎖起。
上泉寨數百口人,如今僅存八十…
老道閉上雙眼,良久一聲長嘆,臉上露出幾分悲憫,瞬間又蒼老了許多。
陸昭見師父神情黯淡,知他心繫蒼生,為此番劫難痛心,生怕師父過哀傷身,不利於傷勢恢復,連忙安慰道:“師父,常言道,盡人事聽天命。若非您老人家呋I帷幄,不惜涉險,這八十餘位鄉親恐怕也…”
“如今魔怪盡滅,妖窟已焚,足以告慰逝者在天之靈。您當下最要緊的是保重身體,儘快恢復,方能繼續為眾生持守正道!”
老道緩緩睜開眼,看了看滿臉關切的徒弟,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倦意:“為師省得…你不必憂心。”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過了片刻,老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陸昭身上,神色變得異常鄭重,緩緩開口道:“執真,經此一役,觀中多年積攢的符紙、法器,幾乎消耗殆盡。所幸東廂房,尚存有一些為師平日繪製的備用符籙,以及幾件你師祖留下的舊物,丹房裡各類丹藥的煉製之法與所需藥材,也都還在。”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外物,你日後修行,皆可隨意取用,不必拘束。”
說到這,老道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為師常對你講,‘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法器、符籙、丹藥等,不過是護道之器、克敵之資,可借而不可恃,你需謹記。”
“修行之本,終究在於己身。”
“切不可過於依賴外物,而荒廢了自身修持,迷失了向道之本心。需知‘利器雖鋒,終是外道;元神一點,方是金丹’。”
陸昭見師父忽然說起這些,心中莫名一緊,連忙躬身應道:“師父教誨,弟子謹記!”
老道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旋即顫巍巍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陸昭。
那是一枚長約尺許、寬約兩指的玉簡,色澤暗沉,古樸無華,看上去不甚起眼。
“此物,你收好。”
“這是…”
“此乃你師祖摩雲真人仙去之前,親手交給為師的傳承玉簡。裡面不僅有為師和你師祖畢生所學的心得筆錄,更重要的,是記載了我師一脈,即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祖師的正宗玄法。”
“方才為師施展的‘三光神咒’的完整法訣,亦在其中。”
陸昭身子一顫,下意識接過玉簡,只覺入手溫潤,彷彿有呼吸一般。
老道凝視著玉簡,幽幽道:“此簡設有禁制,非我門下嫡傳不能開啟。你日後需勤加修煉,待貫通奇經八脈,突破至煉氣化神之境,神念初生,方能開啟玉簡,修習其中玄妙…”
老道這番言語,事無鉅細,諄諄叮囑,如同交代後事一般。
陸昭聽到一半,便禁不住心驚肉跳。
他豁然抬頭,看向師父那張異常平靜面孔,一個可怕的念頭不自覺湧起,整個人如墜冰窟。
“師父!”
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一把抓住老道手腕,搭上脈門。
一探之下,陸昭面色“唰”地慘白如紙,再無半點血色。
只覺師父脈象若有若無,浮散無根,彷彿風中殘燭,更有一股陰寒死氣,已然深入五臟六腑。
“不…不會的!”
陸昭聲音發顫,手腳並用地撲向一旁的藥櫃,慌亂地翻找著,口中語無倫次:“師父…您挺住,弟子記得觀裡有師祖留下的‘九花玉露丸’!對!還有‘紫參續命丹’!您服下…只要服下一定就會好的!”
他手忙腳亂地找到一個白玉小瓶,顫抖著倒出幾粒丹丸,就要往師父嘴裡送。
黃花老道卻輕輕抬手,推開了徒弟遞來的丹藥。
看著陸昭那驚慌失措的模樣,臉上非但沒有痛苦,反而露出一抹極其平淡,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容。
“痴兒…”
“為師本源已枯,病入膏肓,非藥石能挽…不必再浪費丹丸了。”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震得陸昭呆立當場,手中丹瓶“啪嗒”一聲跌落在地。
他呆呆地望著師父,巨大的悲傷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鋪天蓋地,瞬間將他吞沒。
第28章 遺響
老道的話字字猶如千鈞重錘,砸得陸昭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幾乎暈厥。
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痛楚讓他強行穩住了身形,眼眶漸漸泛紅,數次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哽咽難言。
一旁的八蟲遠沒有陸昭的定力,此時已亂作一團,驚呼聲中撲到炕前。
小金諸多足爪不安地划動著地面,數十隻眼珠急得滴溜溜亂轉。
七蛛最是多愁善感,尤其是黃蛛、紫蛛幾個,早已忍不住哭了出來,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漸漸打溼了炕沿。
“師祖!您可千萬別嚇我們!”
“怎麼會這樣…師祖您道法高深,一定有辦法的!”
“嗚嗚…師祖,求求您不要丟下我們…”
“……”
一時間,靜室內悲聲四起。
黃花老道看著眼前真情流露的徒孫,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勉力抬起手,輕輕搖了搖。
“莫要如此,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倫,除了仙佛神聖,世間誰人能逃…”
老道頓了頓,嘴角忽地扯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調侃道:“想當年,你們師祖摩雲真人,除魔衛道,力戰而竭,死得轟轟烈烈。”
“貧道身為他的弟子,自然不甘落後,想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是好事,你們應當為我感到高興才是,何必在此傷心哭泣?”
八蟲卻一點兒都沒聽進去。
他們靈智早開,與老道朝夕相處,感情甚篤,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仍是圍著炕頭,流淚不止,哀聲問道:
“師祖!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能續命的靈藥仙草嗎?”
老道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一直強忍悲慟的陸昭,忽然抬頭問道:“師父,您方才說病氣深入臟腑……可是左家莊疫鬼的緣故?”
聞聽徒弟此問,黃花老道臉上笑容一滯,隨即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並未回答,只是默然不語。
但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陸昭只覺得心頭如同被針扎一般刺痛,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又無力地鬆開。
老道再次嘆了口氣,向陸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陸昭連忙俯身上前,將耳朵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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