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陸昭看去,見是一處食肆,門口支著大鍋,鍋中熱氣騰騰,煮著羊肉,香氣四溢。
掌櫃是個胖大漢子,繫著圍裙,正高聲吆喝:“燉羊肉嘞!肥而不膩,爛而不柴!三錢一碗,管彀管飽!”
鋪前不少食客圍坐,有的端著陶碗,有的拿著麵餅,就著羊肉大快朵頤。
黃璃看得直咽口水。
陸昭笑道:“你若想吃,為師買一碗與你嚐嚐。”
黃璃搖頭:“弟子不餓,看看便好!”話雖如此,一雙眼睛自始至終就沒離開那鍋羊肉。
藍璟抿嘴笑道:“三姐這是饞壞了,師父您就成全了她罷!”
陸昭搖頭,上前買了九碗,分與眾徒。
黃璃接過熱氣騰騰的燉羊肉,眉開眼笑。
他們正吃著,又有小販推著攤車路過,口中吆喝:“燒雞!香噴噴的燒雞!十錢一隻!”
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香味。
黃璃吃著碗裡的,忍不住回頭去瞅。
小販見她看來,笑道:“我家的雞外酥裡嫩,咬一口唇齒留香!幾位客官,咥個燒雞?”
黃璃不語,扭頭看向師父。
陸昭無奈,只得與眾徒一人買了一隻。
小販接過錢,說了幾句吉祥話,推著車哼著小曲兒,喜滋滋走了。
填飽肚子,師徒離了羊肉鋪,邊走邊看。
行至一十字路口,人潮更密,車馬難行。
路口中央有一高臺,臺上立一木架,架懸銅鐘。
一老者立於鍾旁,手持木槌,看著日晷,待日影移至某刻,便敲鐘報時。
“當——當——當——”
鐘聲清越,傳遍街巷。
霎時間,街上行人紛紛讓道,但見一隊車駕自南而來。
前有騎士開道,後有甲士護衛,持戟按刀,中間是一駕駟馬高車,車廂寬敞,雕樑畫棟,簾幕低垂,不知車內何人。
行人紛紛避讓,垂首肅立,有老者低語:“是御史大夫的車駕!”
待車駕過後,街市復歸喧鬧。
走不多時,前方一陣喧譁。
一群人擠在街口,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黃璃好奇,踮腳張望,卻因個頭矮小看不真切。
金陽見狀,袖袍微拂,一股無形之力將人群輕輕分開,讓出道來。
眾人這才看清,原是個雜耍班子,正在賣藝。
幾個漢子頂缸吞劍,還有個老者,牽著只小猴,正敲著銅鑼,口中唸唸有詞。
那小猴通人性,聞言連連翻跟頭,一個接一個,看得眾人拍手叫好。
銅錢如雨點般拋入場中,老者連連作揖道謝。
綠珠看得有趣,道:“這猴兒倒有靈性。”
青琅卻道:“你看那猴兒頸上有鎖,眼中帶淚,定是受了不少苦。”
正說著,那邊吞劍的漢子一聲慘叫,口中噴出血來,原來那劍吞得深了,傷了喉嚨。
圍觀人群一陣驚呼,有膽小的掩面不敢看。
那漢子強忍疼痛,抱拳作揖,身旁同伴端著銅盤,繞場乞討。
看客們心生憐憫,紛紛解囊。
陸昭從袖中取出一粒丹藥,讓金陽送與那人服下。
金陽分開人群,走到那漢子面前,將丹藥遞上:“服藥可好。”
漢子抬頭,見是一少年道人,氣質出塵,接過丹藥吞下。
片刻,面上痛苦之色漸消,喉嚨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漢子又驚又喜,翻身跪倒:“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金陽擺手:“不必多禮。”轉身回到陸昭身邊。
圍觀人群見此神異,議論紛紛。
那耍猴的老者見狀,眼珠一轉,牽著小猴上前,朝陸昭連連作揖:“道長慈悲,可否也賞小老兒一粒仙丹?這小猴隨我多年,近日染病,精神不振...”
陸昭看他一眼,淡淡道:“這猴兒非是染病,而是思鄉。你放它歸山,自會痊癒。”
老者面色一變,支吾道:“這...這是小老兒吃飯的傢伙,放了它,我如何過活?”
陸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眾徒緊隨其後,紫瓔回頭看了眼那小猴,心中不忍,對陸昭道:“師父,那猴兒好可憐...”
不等陸昭開口,黃璃搶先道:“那老者以此稚闳糍I下猴兒放生,他失了生計,又當如何?”
紫瓔不再言語。
橙瑤輕嘆一聲:“世間苦難,非一人之力能解。”
第220章 太白
師徒隨人流前行,不覺來到一處市集。
此處更為熱鬧,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店鋪櫛比,幌子招展。
黃璃在一處珠寶鋪前駐足,看著櫃中一串明珠項鍊,那珠子個個渾圓,大如龍眼,瑩白溫潤,十分歡喜,再一瞧標價,不由吐了吐舌頭:“好貴!”
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見眾童子衣著光鮮,忙上前招呼:“小道長好眼力!這是南海珍珠,三年方得一斛,這串項鍊共十八顆,顆顆勻稱,乃是極品。若小道長喜歡,價錢好商量!”
黃璃搖頭:“我就看看。”拉著橙瑤走開。
橙瑤低聲道:“妹妹若是喜歡,咱們日後去南海,我幫你尋更好的!”
黃璃撇嘴:“我才不稀罕...”
說話間,來到一處書肆,架上竹簡堆積如山。
掌櫃是個清瘦老者,正伏案抄書,見有客來,抬頭笑道:“幾位道長,可是要買書?本店有諸子百家,經史子集,還有最新的話本傳奇。”
陸昭問道:“可有道德、南華?”
老者道:“有有有!不僅有河上公注本,還有嚴君平批註,都是善本!”說著從架上取下幾卷竹簡,小心展開。
陸昭接過,略一翻看,點頭道:“甚好,這幾卷都要了。”又讓眾徒挑選。
付了錢,一行出得書肆,又往西市去。
西市比東市更為繁華。
天下奇珍異寶,匯聚於此,琳琅滿目。
眾徒卻注意到一老農蹲在街邊,蔫頭耷腦,面前擺著一擔青菜,無人問津。
黃璃見了,上前問道:“老伯,這菜怎麼賣?”
老農抬頭,見是個小道童,苦笑道:“小道長,這菜一文錢兩把。今日生意不好,從早到現在,還沒開張。”
黃璃掏出一串錢:“我都要了!”
老農一愣,喜極而泣,連連道謝。
黃璃收了菜攤,轉身對陸昭道:“師父,晚上咱們煮菜湯喝!”
陸昭含笑點頭。
又走一會,見一婦人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在街邊乞討。
那孩子面黃肌瘦,在母親懷中嚶嚶哭泣。
婦人低聲哀求:“行行好吧,給孩子買個餅吃...”
路人匆匆而過,少有人駐足。
偶有善心的,扔下一兩文錢,婦人便磕頭道謝。
紫瓔看得心酸,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婦人面前。
婦人連連磕頭,泣不成聲。
藍璟輕嘆:“長安帝都,天子腳下,竟也有如此苦命之人...”
眾徒聞言,皆都默然。
他們這一路行來,見慣了世間苦難,原以為東土大漢,天朝上國,定是物阜民豐。
如今看來,這長安雖比西域諸國繁華富庶,卻是一樣的貧富懸殊。
黃璃嘟囔道:“世人都說長安好,依我看...不過爾爾!”
橙瑤道:“是啊,書中說長安‘金城千里,天府之國’,還說‘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可這些珠寶羅綺,與窮人何干?”
綠珠輕聲道:“方才那耍猴的老者,賣菜的老農,還有那乞討的婦人,他們也生在長安,長在長安。可他們的長安,與貴人們的長安,怕不是同一個長安。”
雖有富商揮金如土,一擲千金,更多的卻是小民蟻眾,為了幾文錢,與商販爭得面紅耳赤。
青琅低聲道:“哪裡都有窮人,哪裡都有人在受苦。”
金陽道:“世間無淨土。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有苦難。”
赤瑛點頭:“大師兄說的是。只是...走了一十六年,滿心期待,如今見了,難免有些失落。”
陸昭將眾徒神情看在眼中,並不言語,只引著他們繼續前行。
出了西市,又行數里,至一寬闊廣場。
中央有一高臺,以白玉石砌成,雕龍畫鳳,氣象莊嚴。
臺周有石欄環繞,欄柱刻有瑞獸,栩栩如生。
上立一碑,高丈許,寬五尺,刻有文字。
圍觀百姓甚多,有老者為兒孫講解碑文,有書生提筆抄錄,有遊人指點議論。
陸昭師徒駐足觀看,但聞人道:“...自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兵,誅暴秦,滅強楚,遂有天下。定都長安,至今已六十餘載...”
一書生道:“高祖創業艱難,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樂,實乃盛世!”
旁邊一販夫聞言冷笑:“盛世?俺日日挑擔賣菜,所得不過餬口。城裡那些富貴人家,豪門大戶,一餐飯便抵俺一年生計,這也叫盛世?”
書生面紅耳赤,欲要爭辯,被同伴拉住。
那販夫挑擔離去,背影蕭索。
眾徒默然。
離了廣場,又行片刻,至一河邊。
一行憑欄望水,各懷心事。
陸昭忽然開口:“我等東行,所為何來?”
金陽沉吟片刻,道:“為救苦救難,求真訪道。”
陸昭頷首:“然也。”笑而不語。
眾徒一怔,旋即恍然。
是啊!
他們隨師父東行,非為長安,而為途中事、途中人。
是為了斬妖除魔,為了解救途苦,為了懲惡揚善!
毫無疑問,他們做到了!
陸昭緩緩道:“長安再繁華,亦在紅塵中,自有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你等這一路行來,可曾見過無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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