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陸昭道:“劍者,器也。器為人用,方顯其值。為師劍道初成,萬物皆可為劍。這有形之劍,於我反成束縛。”
他目光掃過眾徒,又落回金陽面上。
“你入門最早,心性質樸,勤勉忠厚。這些年來隨我斬妖除魔,歷經大小數十戰,從未退縮。正如這松紋劍,外樸內秀,沉靜堅韌。如今你修為漸深,正缺一柄趁手兵刃。此劍傳於你,一則承我法統,二則助你行道,收下罷。”
金陽還要推辭,陸昭已將劍塞入他手中。
那劍一入手,沉甸甸的,溫潤中透著凜然之意。
劍身微顫,發出嗡鳴,與新主呼應。
金陽雙手微顫,抬頭見師父目光殷切,知不可再拒。
遂跪倒在地,將劍高舉過頂,朗聲道:“弟子金陽,今蒙恩師賜劍,對天立誓:必持此劍,行正道,誅邪祟,護蒼生!劍在人在,絕不負師祖、師父傳承之恩!若違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誅!”
言罷,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陸昭上前扶起,笑道:“徒兒切記,劍之善惡,不在劍身,而在持劍之心。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往後遇事,多思多想,莫負了這柄劍,更莫負了自己。”
金陽肅然應諾,將劍小心繫在腰間。
那劍一佩上,竟與他氣息相合,劍鞘上似有流光閃過。
赤瑛等都上前賀喜,十分羨慕。
金陽撫著劍柄,深吸一口氣,心中既是歡喜,又覺沉重。
對他來說,這是一柄劍,又不止是一柄劍。
......
此後數日,一行翻山越嶺,眼見著丘陵起伏,草木也漸漸茂盛起來。
時值七月,雖已入秋,白日裡仍有些暑氣。
這日正午,眾人翻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山下阡陌縱橫,遠處炊煙裊裊,竟是個村落。
黃璃喜道:“師父,有人家了!”
陸昭點頭:“連日趕路,水囊將空。且去討碗水喝,問問路徑。”
村子坐落在山坳平地處,約二三十戶人家,土牆茅頂,雞犬相聞。
正值晌午,村中卻靜得出奇,路上不見幾個行人,偶有老弱走過,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見到陸昭等生人,急忙避入屋中,掩上門扉。
師徒見怪不怪,尋了處稍齊整的院子,上前叩門。
半晌,門開一縫,探出個老翁,六十上下年紀,滿面風霜,雙眼警惕打量眾人。
見陸昭一身道士打扮,身後跟著一群童子,面目清正,不似歹人,神色稍緩。
“道長從何而來?”
陸昭打個稽首,溫聲道:“貧道師徒自西而來,路過寶地,想討碗水喝。”
老翁皺了皺眉,遲疑片刻,將門開大些,側身道:“進來吧,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井水管夠。”
院子不大,倒也乾淨。
牆角拴著頭瘦騾,棚裡養著幾隻雞鴨,正低頭啄食。
正屋門口坐著個瞎眼老婦,頭髮花白,衣衫破舊,正摸索著編草鞋。
旁邊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娃,蹲在地上玩石子,小臉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烏溜溜的,見有生人進來,忙躲到老婦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老翁進屋,不多時端出個木瓢,盛著清水,又取了幾個粗陶碗。
陸昭謝過,慢飲一口。
水是井水,帶著股土腥味,卻清涼解渴。
眾徒也各飲一碗。
陸昭放下碗,問道:“敢問老丈,此地是何地界?屬哪州縣?”
老翁在門檻坐下,摸出旱菸袋,邊塞菸絲邊道:“我這兒是隴西郡河關縣柳樹屯,因村頭有棵百年老柳得名。離縣城還有三十多里山路,不好走。”
陸昭心中一動。
隴西郡,河關縣,莫非已是漢地?
便又問:“敢問老丈,今是哪朝哪代?”
老翁點燃旱菸,吧嗒吸了一口,吐出青煙,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道長是方外人,不知年月也尋常...”
“如今是大漢朝,天子姓劉,眼下是建元三年。”
眾徒聞言,都忍不住激動起來。
東土大漢!終於到了!
陸昭倒是十分平靜,正待再問些風土民情,忽聽村外傳來一陣急促鑼聲,鐺鐺鐺震天響,接著便是嘶聲吶喊:“匈奴人來了!匈奴人來了!”
老翁臉色大變,騰地跳起,旱菸袋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朝屋裡喊:“老婆子,快,快些收拾!匈奴人來了!”
那瞎眼老婦卻不慌不忙,將手中草鞋放下,摸了摸女娃腦袋:“丫頭,去,老地方。”
女娃應了聲,跑到院角,用力掀開木蓋,熟練地鑽進地窖,又從裡面將木板蓋上,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十分熟練。
老翁手忙腳亂,先去解那騾子砝K,又撲向雞鴨棚。
雞鴨受驚,滿院撲騰,咯咯嘎嘎地亂叫,抓了這隻跑那隻。
老頭急得滿頭大汗,口中唸叨:“天殺的匈奴崽子,三天兩頭來,還讓不讓人活了!”
黃璃看不過眼,“老丈,我來幫你!”
三兩下便將雞鴨悉數逮住,用草繩捆了腿腳。
老翁連連道謝,將雞鴨掛騾背兩側,牽了騾子就要往門外跑。
走出兩步,回頭見老婦還坐在門口不動,跺腳道:“老婆子,還不走?等死啊!”
老婦擺擺手,神色平靜:“你走罷,我留下看家。”
老翁還要再說,村外鑼聲更急,隱約已能聽見馬蹄聲陣陣,呼喝聲由遠及近。
老頭臉色一白,一咬牙,扭頭就走,不忘回頭對陸昭道:“道長,你們也快走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說罷撇下老婦,牽著騾子自顧自跑了。
黃璃看得目瞪口呆,怒道:“這老丈好沒道理!自家老伴瞎著眼,他不管不顧,只顧著騾子雞鴨!難道畜牲比人還要緊?”
第192章 莽原追逐
金陽等也都皺眉,有些不忿。
老婦嘆道:“你們莫怪他,是我讓他這般做的。”
黃璃不解:“這是為何?”
老婦苦笑,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滄桑:“道長,姑娘,你們是外鄉人,不知內情。我們這隴西邊地,隔三差五就有匈奴人來打草谷。年輕力壯的,要麼被抓去當兵,要麼被擄去當苦力。村裡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跑也跑不遠,躲也躲不過。”
她摸索著拾起草鞋,繼續編著,手指翻飛,慢悠悠道:“我一個瞎老婆子,走也走不快,跟著反是累贅。萬一被追上,一家都活不成。不如留下,匈奴人來了,見我又老又瞎,不能擄去當苦力,砍我這顆白頭也報不了功,最多踹兩腳,搶些鍋碗,總不至於丟了性命。”
老婦手上不停,又道:“那些匈奴人,主要是奔城郊堡寨去的。”
“那些富戶有糧有錢,更有青壯勞力。咱們這窮村子,要糧沒糧,要錢沒錢,青壯都逃的逃、死的死、徵的徵,無甚油水,搜刮不到什麼。我留著,還能看看這破屋,等匈奴人走了,老頭子回來,還有個落腳處。若是都走了,屋子被燒了砸了,往後可怎麼活?”
隴西郡北接匈奴,自高祖以來,匈奴屢犯邊境,燒殺搶掠,無歲不有。
朝廷雖設兵防守,築長城,建烽燧,奈何邊境線長,防不勝防。那些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專挑薄弱處下手,搶了便走,邊陲百姓因此苦不堪言。
青壯多被徵去當兵,剩下的老弱婦孺,只能築塢堡,挖地窖,日日擔驚受怕。
這柳樹屯還算好的,因地處偏僻,又窮困,匈奴人不常來。
即便如此,每年也要來個三四回,搶些雞鴨糧食,村中青壯要麼戰死,要麼被徵,要麼逃亡,剩下不過二三十戶,皆是老弱。
陸昭聽罷默然。
七蛛面露不忍,金陽臉色凝重。
老婦語氣平淡,似在說旁人事,可字字句句,皆是血淚。
老婦道:“道長,你們也快走吧,若是被匈奴人撞見,定要被抓去當苦力。快從後牆走,往東三十里是縣城,躲過匈奴人,進城就安穩了。”
正說著,村外馬蹄聲更近,已能聽見匈奴騎兵呼嘯聲,一陣雞飛狗跳。
老婦臉色微變,忙推陸昭:“快走!”
陸昭瞥了大徒弟一眼:“金陽,你去瞧瞧。”
後者會意,起身推門出去。
老婦急了:“那些匈奴人兇得很,殺人不眨眼!你讓徒弟出去,不是送死麼?”
陸昭笑道:“老人家寬心,貧道這徒弟,有些本事。”
老婦還要再說,忽聽村口傳來喝罵聲,說的是匈奴語,囇e咕嚕聽不真切,接著便是兵刃相擊聲,鏗鏘刺耳,夾雜著馬嘶聲、慘叫聲。
聲音起初雜亂,數息止歇,只餘風聲嗚咽。
老婦側耳傾聽,臉上驚疑不定,手中草鞋也忘了編。
不多時,腳步聲起,金陽回到院裡,身上纖塵不染,向陸昭一禮,淡淡道:“師父,村口來了十三騎。弟子本想問話,誰知他們見面就砍,弟子沒奈何,只得將他們都打發了。馬匹拴在村口老柳樹下,師父看如何處置?”
老婦手中草鞋啪嗒落地,顫聲道:“都打發了...是何意?”
金陽平靜道:“老人家放心,屍首已處置妥當,不會汙了村子。”
老婦大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陸昭點頭,道聲“辛苦。”
老婦這才回過神,跪倒在地,已然淚流滿面。
......
莽莽原野上,數十漢騎正在亡命奔逃。
大多衣甲不整,人人帶傷,坐下戰馬口吐血沫,喘氣如雷,已近力竭。
身後煙塵滾滾,數以十倍的匈奴騎兵緊追不捨。
相比漢軍,匈奴人一人雙馬,甚至三馬,來回換乘,越追越近。
漢騎中當先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李名敢,隴西狄道人,從軍十餘載,因功累升至百將。
此刻卻丟盔棄甲,臉上有血,左臂一道刀傷深可見骨,只用布條草草包紮。
李敢回頭望去,見又倒下數騎,被匈奴人趕上,亂刀砍成肉泥,不由目眥欲裂,吼道:“快!再快些!到了縣城就能活!”
身旁一騎喊道:“百將,不行了!馬跑了一夜,快要頂不住了!”
那騎手胯下戰馬四腿打顫,隨時要倒,其餘漢騎也多如此。
李敢何嘗不知,他自己坐騎也是強弩之末。
可身後匈奴人越追越近,此時停下只有死路一條!
他咬牙道:“撐住!再撐一會!縣城不遠!”
說話間,又有數騎力竭倒地。
馬匹哀鳴,騎手滾落,還未起身,匈奴追兵已至,彎刀閃過,霎時血濺三尺!
見此情形,李敢的心在滴血,牙都快咬碎了。
據說長安有大人物要路過隴西,三日前他率百餘弟兄奉命出烽燧,堅壁清野。
不料昨日在遷民途中遭匈奴埋伏,死傷慘重,突圍後一路奔逃,到此只剩四十餘騎。
他恨!恨匈奴兇殘,恨上司無郑拮约簾o能,不能帶弟兄們活著回去!
這些弟兄,多是隴西子弟,他的同鄉同袍,如今卻一個個倒在這荒原上,連具全屍都留不下...
忽地,他眼角餘光瞥見前方土丘後轉出數道人影。
起初以為是援兵到了,心中一喜,待看清後卻是一愣。
只見土丘後走出一行人,當先是個年輕道人,青衣布履,身後跟著一群童子,有男有女,皆做俗家打扮。
李敢心中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破滅,轉而大怒,罵道:“哪來的野道士!不老實躲在觀裡,來此找死!”
這時,他胯下戰馬一聲哀鳴,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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