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屍身膚色呈現不自然的青白,口唇與指甲床處有明顯的紫紺,濃烈的血腥氣從口鼻隱隱透出,體內氣血卻似被瞬間抽空,枯竭得異常。
最古怪的是體表竟無明顯的利器或鈍器外傷。但種種跡象又指向嚴重的內部出血,臟器破裂。
“要麼,是有絕頂高手,以陰柔歹毒的內勁,隔空震碎了心脈臟腑;要麼……便是某種極其詭譎的術法或詛咒。”
太醫低聲自語,排除了自殺的可能。這等死法,絕非尋常人能對自己施展。
能在皇宮大記憶體身立命的太醫,自然身負真才實學,有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絕活”。
幾番探查下來,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推斷方向。
而一旁的國師自踏入殿內,目光落在屍體上的那一刻起,表情就變得極其微妙。
不動聲色地快步上前,假借更細緻檢查之名,手指迅速在死者口鼻處虛拂而過。
一絲極難察覺的法力波動掠過,下一刻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顆死灰色的,約莫小孩拳頭大小的“異物”。
形貌奇特,已非尋常蜈蚣的長條形,反而扭曲蜷縮成近乎不規則的球體,表面佈滿細微的肢節痕跡,宛如一顆畸形的蟲卵與成蟲的混合體,散發著陰冷死寂的氣息。
國師的眼神沉了下去,指尖微微用力,那死灰色的畸形蜈蚣便化為齏粉,消散於無形。
它對於死亡原因已經查清,很簡單。
此物因某些未知緣由提前破卵而出,侵入宿主體內,試圖攫取養分。
然而,皇宮之內皇道氣咦顬闈饬遥瑢哆@類陰祟邪物壓制極強。未長成的蜈蚣不過咬破心臟,便被磅礴的人道氣咚查g誅滅。
提前破卵而出之事並非沒有先例。
揚州刺史在秋闈那邊鬧出的亂子便是這般,只是被悄然擺平了。至於眼下這個小胖子在國師看來,純粹是咎由自取。
它心中已大致有了猜測:這畸形蜈蚣之所以提前破卵且形態扭曲,原因有二。
一是營養過剩。
這胖子的身軀,簡直是一座行走的“靈材寶庫”,氣血豐沛得異常,體內殘留的各類天材地寶藥力混雜,對某些存在而言,其誘惑力不亞於仙釀瓊漿。
連它感知之下,都有些“食指大動”,何況是那未成形的邪物?
二是染了病。
這也不算意外。當初吳郡之事,它亦有所耳聞。
人族肉身,對某些東西而言確是上佳的“溫床”,但有些人族……其內裡潛藏的“病灶”或“汙穢”,比最毒的蜈蚣還要險惡千百倍。
越是出身高貴、資源堆砌的高品質宿主,往往越可能染上一些難以言說的病症。這點風險,尚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不過秋闈和春闈都出了事情...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或許除了這兩個原因之外,還有其他的誘因,或許一會要檢視一下今科士子的資訊了。
等到廷尉府那幫人匆匆趕來,這邊驗看與推斷已基本完成。
剩下的,無非是等家屬到來補充些無關痛癢的“背景資訊”,便可就此定案。
“韜兒——!!我的兒啊——!!!”
說家屬,家屬到。
一聲撕心裂肺哀嚎猛地從殿外傳來。
一個同樣體型肥胖,身著紫色官袍的官員,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的肥肉因極度的悲痛與驚駭而扭曲顫抖,涕淚橫流。
那模樣,跟死了....哦,就是死了兒子一樣。
一旁的太醫這才低低“啊”了一聲,恍然道:“死的原來是太僕高大人家的公子……”
太僕,位列九卿之一,主官為三品大員,秩俸參照漢代“中二千石”的高標準。
其職司主要掌管宮廷車馬儀仗、國家馬政,下轄諸多畜牧相關屬官,職能涵蓋戰馬培育、車駕製造、乃至部分戰時物資籌備。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肥差,油水豐厚,權責交織。
高家能積累起潑天富貴,自然也在情理之中。那麼養出這麼個肥頭大耳、食遍奇珍、玩出花樣的寶貝兒子,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連皇帝偶爾賜下的那些本該用於“固本培元”甚至暗含微妙意圖的金丹,這位太僕大人也有不少悄悄留給了寶貝兒子補身子。
今日一早,因殿試需天色未明便起身準備,這胖子嫌精神不濟竟又瞞著家人偷偷服食了些提神醒腦的“虎狼之藥”,以至於進入考場時,氣血亢奮異常,遠超平日。
多重誘因疊加:過剩的“補品”藥力、潛伏的隱疾、不合時宜的亢奮刺激,再加上那本就脆弱失衡的內裡,終於在這皇道氣咦顬槊C穆凝重的殿堂之內,被那點陰差陽錯破卵的蜈蚣邪氣一激,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這才有了今日這場,炸翻全場震動宮闈的暴斃。
普渡慈航聽罷太醫與內侍補充的這些細枝末節,心下也是頗為無語。
人族……還真是了不得,總能以種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毀滅。
表面上,這件事可以定性為一場“意外”。
非關天意示警,只需將那蜈蚣的存在解釋為服用不明藥物或補劑過度,導致氣血逆衝心髒爆裂即可。邏輯通順,足以堵住絕大多數人的嘴。
但普渡慈航心中有不同的想法,或許這是老天爺給予它的預示。
正所謂: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站在“妖孽”的角度來解讀,那便是這個國家,快要不行了。氣咚ノⅲ梢赃M行最後的步驟了。
當前因後果,被精心修飾過的報告層層傳遞,最終呈到皇帝面前時,殿試也接近尾聲。
丹房內,皇帝的心情依舊很不好。
事情是這麼個事情,報告是這麼個報告。
但底下那些官員、士子、乃至宮外百姓會怎麼傳、怎麼想,就是另一回事了。悠悠眾口,最難防堵。
然而,將那份透著荒誕與不祥的報告反覆看了幾遍後,胸中那股無名邪火,竟奇異地平息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總歸……不會更壞了。
這個念頭升起,連近日來那隱隱約約的輕微頭疼,似乎都緩解了片刻。
看來,這幾年接二連三的錘鍊,倒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在面對這些糟心破事時,多了幾分詭異的承受力。
皇帝獸也是會進化的。
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將報告拿走。
“按……意外處理。曉諭相關人等,不得妄議。”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通報聲:太常寺卿已攜殿試前十甲的試卷,前來請陛下御覽欽點頭名。
太常幾乎是挪進丹房的。
一進門看到皇帝那沉鬱莫測的臉色,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竟直接跪伏在地,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
當此之世,除非蒙受浩蕩天恩,或是犯下十惡不赦之大罪,朝臣面君不興此等跪拜之禮。
太常此舉,無疑是惶恐到了極處,自覺罪孽深重,主動將“失職”的標籤狠狠貼在了自己額上。
皇帝冷眼瞧著伏在地上那瑟瑟發抖的一團紫袍。
按理說此事怪不到對方頭上。考場之內,士子突發惡疾暴斃,主考官縱然有監察不嚴之責,也絕非主因。
但“遷怒”這種事,需要講理嗎?
更何況此事一旦傳出宮牆,總得有人來承擔這份“不祥”。
是“太常失德,致令科場見血”,還是“皇帝失德,上天降罰於殿試”?
這道選擇題,簡直太好做了。
於是皇帝只從鼻子裡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算是聽到了,卻並未叫起,任由太常就那麼惶恐不安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示意內侍將盛放試卷的托盤接過,徑自翻閱起來。
心情正是不佳,正好看看這些天下英才的謇C文章,或許能轉換一下心境。
尤其是……他想看看,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才子們對他精心設定的那第三題,究竟作何解讀。
“錢塘許宣的卷子……在哪裡?”
第360章 去狂歡
殿試,終是結束了。
最終的名次,將在三日之後由皇帝親自御筆欽定,排定一甲三名及二甲七名的次序。
到了這個節點,考生們的作用至少在“考試”這一層面已然完結。
剩下的,便是各自背後家世、師承、派系乃至邭獾妮^量,看能否在最後的名次爭奪中再使上一把力。
所有考生被重新彙集到一處,在內侍的引領下沿著來路,準備離開這座森嚴的宮禁。
行至半途,一名身著高階內侍服色的宦官快步走來,抬手止住了隊伍。
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這群神色各異、疲憊中帶著亢奮或不安的年輕面孔,用一種訓平穩而清晰的語調,開始宣佈:
“諸位士子稍安。今日殿試之中,發生一樁不幸意外。考生高韜,身患先天心悸之症,為備考連日來不分晝夜,苦讀不輟,心力耗損過巨,終致今日於考場之上,心思枯竭,溘然而逝。”
內侍的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惋惜與肅穆。
“高生此等忠勤向學、報效朝廷之心,實屬世所罕見。陛下聞之,亦深為痛惜,特賜恩典,追授高韜‘同進士出身’,以彰其志,慰其在天之靈。”
緊接著,內侍又似不經意地補充了幾句,丟擲幾個一看就是臨時編織的類似“聞雞起舞”、“鑿壁偷光”的“勤學典故”,極力塑造一個天資或許平平卻靠不懈努力擠進殿試的勵志形象。
言下之意,如此“大才”未及效力便夭折,實在是朝廷莫大的損失。
任何時代為了某些目的而編造故事,都是很正常的。而晉朝的故事是最不需要講究邏輯與合理性的,故而那幾個小故事聽起來也頗為“反人類”,但無人在意。
重要的是定性。
這是一起因刻苦學習導致的意外病故,與考場、與試題、與朝廷氣呓詿o干系。
內侍最後目光微沉,語速放緩,隱含告誡:“此事原委已明,陛下聖心燭照。望諸位親歷者,體察聖意,明辨是非,勿要輕信坊間無稽流言,更不可妄加揣測,以訛傳訛。須知,言出有責。”
話已帶到,軟中帶硬。內侍不再多言,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至於這番說辭的效果如何?
隊伍沉默地移動著,考生們交換著眼神,或垂首不語,或嘴角微撇。
總體上……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且不論朝廷還有幾分公信力的問題,單看那高韜的體態氣度....
肥碩富態,生前面色紅潤,眼神亢奮,行走間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虛浮,哪有一絲一毫晝夜苦讀、心力枯竭的模樣?
這番說辭,簡直是在侮辱在場這些從大晉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最頂尖一批聰明人的眼睛和腦子。
更有認識高韜本人的,聞言差點沒當場失笑出聲。
太僕家的這位寶貝獨子,固然靠著家世和資源堆砌,在學問上勉強夠到了殿試的門檻,可若要和在座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俊傑相比,怕是隻能敬陪末座。
編故事也得貼合點實際吧。
非但不信,不少人心裡已然開始盤算,待出了這宮門該如何“藝術加工”一番今日見聞,酒宴之上,這便是絕佳的談資。
比如:諸位可知當時我與那暴斃的高公子,不過數步之遙!眼睜睜看著他如何面色驟變,如何口鼻溢血,如何……嗬,那場面!
三分事實,七分渲染,務必驚心動魄,務必暗藏機鋒。
文人的嘴,從來能將一分說成十分。
古往今來,多少稗官野史、宮闈秘聞、風流豔譚,不正是這般口耳相傳,添油加醋,最終化作紙上雲煙、巷尾傳奇的麼?
馬車軲轆碾過宮道的青石板,載著心思各異計程車子們,緩緩駛出那巍峨的宮門。
下車之後,眾人作揖告別,各自散去。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次考試了。
緊繃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弦,驟然鬆了下來。那種感覺,大抵類似於高考最後一門結束鈴響的瞬間,積壓已久的壓力與狂喜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些生長於封建時代、揹負著光宗耀祖沉重期望的讀書人,同樣如此。
更何況此處是洛陽,帝國的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想要尋歡作樂,何處沒有銷金窟、溫柔鄉?
一時間,宮門外景象紛呈:呼朋引伴、商議著去哪個著名酒樓詩酒唱和者有之;勾肩搭背、直奔秦樓楚館準備“放鬆”一番者有之;也有那自覺考砸了的,或悲從中來,蹲在牆角掩面痛哭;或狀若瘋癲,仰天長嘯,將頭巾衣衫扯得凌亂不堪,放浪形骸……
崇綺書院的一眾學子,此刻心情亦是飛揚。
他們同樣揹負著家族殷切的期望或自身熾熱的抱負,而今終於闖過了最後一道大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