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漢桓帝時期,天下尚有千萬戶,丁口逾五千萬,那幾乎是這片土地在舊有秩序下所能承載的極限繁華。
然而,僅僅百餘年後,三國歸晉之時,魏、蜀、吳三國戶籍相加,竟不過七百餘萬口。
縱然古代戶籍統計多有隱漏,這觸目驚心的差距背後,是何等慘烈的白骨露野、千里無雞鳴?
每一個數字的消失,都曾是活生生的炊煙與燈火。
因此,許宣所炙螅h非簡單的改朝換代。
他必須尋得一條險峻的窄路。
一個能讓大晉這座將傾的大廈“適時”崩塌,卻又能在最大程度上緩衝那隨之而來的足以吞噬文明的巨大震盪的方法。
固然艱難,近乎逆天而行。
但,並非全無可能。
自踏上北行之路起,這條艱難的道路便在心中反覆勾勒,如今雖已有了大致的輪廓。
最令人不安的是時間似乎未站在他這一邊。
或許明日踏入那座深宮時,能在煌煌殿宇與森森規矩之間窺見更多契機。
這一夜,洛陽城風平浪靜,並無半點異動。
次日,天色未明,眾考生已齊聚宮門外。眾人藉著稀薄的晨光,默默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碾過微溼的石板路,朝著那重重宮闕深處行去。
按舊制,殿試考生本無資格在皇城內乘車,一律需步行入宮。
宮中道路時而曲折,時而陡峭,往年常有士子因緊張或天色昏暗而崴腳失儀。
如今這項“乘車赴試”的恩典,源於三十年前新帝登基時所賜的特例,道彰顯仁德、體恤讀書人的恩旨。
當年這舉措曾被朝野頌揚,譽為聖君仁政的典範。
而三十年過去,意氣風發的皇帝早早的就開始了煉丹長生之路,最早一批乘車赴試計程車子也成為了帝國糜爛的推手。
諸多新政早已面目全非,唯獨這一條,卻如古木生根般保留了下來。
其中緣由明眼人都懂,今日這些青衫學子雖尚顯青澀,誰知他日會不會躍出龍門也成了大佬。
再說車中坐著的又豈止寒門俊才,說不準哪輛車裡就藏著某位三公九卿的侄孫,幾位侍郎的外甥。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也即將成為自己人,何必苛責。
軲轆軲轆.....
學子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都是將養氣功夫修至萬里挑一的境界了,不然殿前失儀可是一個巨大的減分項。
當然,許宣所在的那輛車裡,氣氛卻不太一樣。
前頭引路的禮部小吏,耳根子邊總縈繞著一種壓低了的持續不斷的嗡嗡低語。
那聲音其實不大,偏生就是不肯停歇,活像早春時節剛從凍土裡甦醒過來的蚊子,惱人的很。
小吏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脹,氣得牙根發癢,恨不能扭頭低吼一聲“肅靜!”。
可這宮禁重地,規矩大過天,終是不敢造次,只能藉著整理衣襟清咳兩聲,或是略略放慢腳步等細微的動作,試圖警示後頭那幾位收斂些,莫要太過分了。
可惜,這般含蓄的警告,季同學全然沒能領會。
他眼底映著巍峨宮牆與飛簷斗拱,卻尋不出一絲尋常士子該有的敬畏與緊張。
身旁兩位同伴亦是如此,神態裡反而透著一種近乎疏淡的平靜。
這般的鎮定,並非無知者無畏。
異域哲人海德格爾曾言:唯有直面死亡之必然,方能領悟生命之真切。
他們何止是“直面”過,還親自下去過,也正因如此褪去了浮華與驚怯,顯出一種別樣的澄明與韌性。
許宣倒是知道季瑞此刻這般近乎“話癆”的表現,並非輕狂,實是一種被動的應對。
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季瑞身負的“無妄”命格,並未隨著昔日種下此因的老祖宗的伏誅和異域詛咒的消散而消散。
如今踏入皇宮這般龍氣盤踞,法度森嚴的禁地那蟄伏的命格便極易被引動,無端招惹是非意外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此刻他口中不停的低語看似不著邊際的閒談,實則是一種本能的“洩洪”。
以言語為渠,將那些可能無形中匯聚的引向實際災厄的“妄氣”,提前消弭於無形之中。
也是命苦。
看早同學是何等淡定,一身沛然莫御的凜然正氣縱橫周身,配合儒家煉體術後更顯魁偉昂藏的身形,光是安靜坐在那裡,便如一尊鎮嶽石獅。
偶有低頭碎步路過的內侍,偷眼瞥見車簾縫隙裡那山嶽般的側影,常是腿肚子一軟,險些以為當年那位曾在宮中“勸諫”到揮拳的於公又回來了,嚇得有些走不穩了都。
寧採臣則是最純粹的傾聽者,眉目低垂,溫潤沉靜。
源於琴魔傳承的詭譎力量在此處被皇城法度死死壓制,幾近於無。
除非他願意效仿書院的師教授,悍然於此地奏響《清角》之音.......然後,在第一個章節徹底激盪開之前,就會被格殺在宮牆之內。
說起來,這車中三人,竟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各自懷揣著足以在這片禁地掀起波瀾的手段與底蘊。
好在,他們心性底色終究良善,非是肆意妄為之輩。
唯獨旁邊那位看似尋常的許宣,才是今日真正的“重頭戲”。
只見他指尖微微撩開車窗簾布一角,目光不似敬畏瞻仰,倒似評估打量,冷靜地掃過一道道宮門、一列列禁衛、一重重殿宇簷角……那神態,活脫脫像個心思縝密正在踩點佈局的刺客。
畢竟是他首次踏入這帝國心臟,新奇之感難免。
若非深知老龍對人間帝王的宮闕向來興致缺缺,甚至想掏出那顆留影珠將這皇城氣象悄悄記錄下來。
單論建築之美,這裡或許未必是九州最令人驚歎的景觀,審美終究因人而異。
第357章 忠孝與長生
但毋庸置疑,此處定是人造景觀中,最將“莊嚴肅穆”四字推向極致的所在。
那巍峨、規整、無處不在的軸線與等級本身便是一種無聲而磅礴的語言。
古今皆然,從帝王的紫禁城到現代權力機構新建的大樓,往往都執著於延續這種風格。
普普通通的一棟樓自然也能辦公,可那樣權力的威嚴如何彰顯?
不足以震懾“刁民”,不足以釐清那至關重要的上下尊卑。
可惜,對許宣而言,這份常人應有的敬畏,卻是怎麼也升騰不起來了。
他可是曾經御水凌波,直抵宮闕深處的狂人。
當初洛水倒卷,踏浪而來,身影高懸於殿宇之上時,下方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驚惶失措,醜態百出,甚至真有人嚇得癱軟失禁。
親眼見過那般景象,再看這靜止威嚴的宮牆殿宇,心底便只剩下一種近乎觀光的審視。
於是將更多心思用在了觀察內部的守備上。
目光悄然拂過宮道轉角、殿脊陰影、園林假山。
嗯,那個持戟而立的明衛,站位巧妙,封死了三條視線交匯點;那處看似尋常的琉璃影壁,氣息有異,應是藏有暗樁;廊柱與地磚的紋路隱隱勾連,形成了一座極為隱蔽的小型預警陣法……有點東西。
心中默默推演,若以此刻的狀態,欲行突襲....殺不進來。
甚至連悄無聲息地潛入,都幾乎不可能。
那些鎮守各門的將領首領大部分都是繡花枕頭,但看似普通的巡邏禁衛卻是極不尋常。
個個氣血旺盛如烘爐,步伐沉凝,呼吸綿長,顯然身負不弱的內息修為,皆是軍中千錘百煉出的武道好手。
這般素質,即便放在宮牆之外幾十人結成軍陣,也足以圍殺剛入道的修行者,李英奇那種不算。
目光再向上移,掠過幾處飛簷高閣,果然瞥見幾張熟面孔。
正是當初晉帝身側,一同仰望過那記從天而降的“大巴掌”的幾位扶龍庭供奉。
其中一位三境的道人氣息最為特別,周身隱約有雷紋暗爍,真意引而不發,顯然身負某個道門大教的真傳。
許宣心中泛起一絲玩味,這般人物煉虛合道之時,會選擇怎樣的道路呢?
繼續依附於這浩蕩卻充滿變數的人道氣唿N?還是說根本不能貼合四境的道路?
眼前所見明暗交織的守衛,加上這些修為不俗的供奉,已足以擋下天下九成九的“高手”。
而此處,又是皇朝氣邊R聚最濃的核心。
兩者相輔相成,在這座宮城之內,人間的規則被強化到了極致。
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一個修行者或武者能在皇宮裡以常規手段“幹掉”皇帝。
便是當年許宣靠的也非蠻力,而是借了洛水與司馬家累世的因果怨憤為引,取巧衝入皇宮上方。
即便那時,他也未曾直接對皇帝出手,而是揮掌抽向了司馬家凝聚的皇朝氣摺�
氣哒鸨U反噬,自然同步波及到承載它的帝王身上。
與其說是強攻,不如說是精準地卡了一回天地規則的“漏洞”。
如今他已臻至第四境,修為遠勝往昔,可再度審視這座宮城,心底卻泛起一絲微妙的瞭然。
若想在此地達成目的,恐怕……依舊繞不開“卡bug”這條路。
就在這位“白蓮聖父”於心底默默推演著種種在皇宮內“撒野”而不逾矩的可能性時,馬車緩緩停下。
目的地到了。
一處偏殿,殿名匾額高懸,但此刻無人有心細看。
所有貢生神情肅穆,整理衣冠,如同即將踏入的不是考場,而是一片決定生死榮辱的慘烈戰場。
許宣在無形氣叩膲褐葡拢娜粚㈧`覺張開一線,謹慎地掃過殿內。
嗯,很好,沒有埋伏五百刀斧手,自己的身份看來尚未暴露。
不過,殿中也沒有皇帝的身影。
早有傳聞,當今陛下龍體欠安,看來又是在丹房靜養。既然主考的大學士已前往蜀地,便由太常寺卿頂上,代為主持此次殿試。
而皇帝本人,只是親自擬定了三道考題。
其一,論荊州神鳳叛軍之亂。
其二,闡本朝以孝治天下之要義。
一個關乎“忠”,直指時局動盪的核心;一個緊扣“孝”,乃王朝立國的倫理根基。
這兩道題嘛……倒是不難寫。
許宣神色平靜,提筆蘸墨。
作為一名“不通兵法”的普通書生,自是純粹從經義、民心、禮法的角度鋪陳開來,言辭懇切,大義凜然,至於具體平叛方略軍政實操,則一概模糊帶過。
至於“孝道”.....絕大部分都是封建時代用以維繫宗法秩序、馴化人心的倫理工具。
說來也巧,兩漢三國到晉朝正是二十四孝高發期。
舉孝廉嘛,不來點狠的怎麼超越其他人。
於是各種駭人聽聞的小故事一個比一個勁爆,一個比一個反人類,可以說是走絕了後世人的路,畢竟任何表演形式都可以從這裡面找到原典,相當恐怖了。
即便之後的朝代以科舉為主流了,這套東西依舊流傳了下來,甚至奉為圭臬。
但此刻提筆行文,卻絲毫不妨礙許宣引經據典、辭采斐然地寫下一篇洋洋灑灑的頌聖之文。
孔孟之言,《孝經》之訓,歷代典範,信手拈來,字裡行間俱是忠孝仁愛的煌煌大義。
考試這東西,自古至今,皮相雖異,核心相通。
真正讓許宣筆鋒微頓,眼底泛起一絲玩味亮光的,是那第三題。
題目唯有一句: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以此為題作文,便不再是簡單的經義闡發,而需揣摩那出題之人此刻的心意了。
此言出自《道德經》,湴揍屩笠馐牵河械赖穆}人,遇事謙退不爭,反而能居於人先;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反而能得以保全。這不正是因為他無私嗎?故而最終能成就他自身。
乍看之下,這是一道再經典不過的正面命題,探討聖人之德的體現與玄妙。
然而,當所有貢生的目光落在這行字上時,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