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一陣特殊的擊磬聲響起,原本喧鬧的大殿稍稍安靜了幾分,眾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殿中臨時搭建起的一座精巧高臺上。
“唱衣!”
聽到“唱衣”二字,季瑞暫時按下了發難的念頭,和其他五人一樣,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神色。
這玩意兒他們聽說過,源自佛門律典,《毗尼母經》、《十誦律》裡都有記載,本是僧團內部處理亡僧遺物的一種公開、公平的分配方式,意在避免爭端,體現清淨無爭。
但這規矩流傳到世俗,尤其是傳到金谷園這等極致奢靡的銷金窟裡,味道就全變了。
演變成了一種極盡豪奢的“拍賣”活動。
在這裡,奇珍異寶、古玩字畫、乃至一些難以言喻的“活物”或“奇物”,都會作為“唱衣”的標的物出現。
對於在座這些非富即貴的賓客而言,這不僅是購得心儀之物的機會,更是展示財力品味乃至背後權勢的絕佳舞臺,往往鬥得異常激烈,場面火爆。
果然,石崇話音落下不久,臺下便響起一陣興奮的竊竊私語和摩拳擦掌之聲,許多人眼中迸發出躍躍欲試的光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排眾而出,邁著六親不認堪稱囂張的步伐“咚咚咚”地踏上了高臺。
此人一身華服卻掩不住滿身的驕橫之氣,相貌也算英武,但眉宇間那股目中無人的勁兒,實在讓人看了有些“膩歪”。
“是梁世子……他爹都那樣了,咋還能來這?”
有人低聲道,語氣複雜,既有些畏懼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鄙夷。
就連石崇看到此人上臺,臉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這位“玄鳥之子”出身顯赫,驕縱跋扈,不學無術,在真正的權貴圈裡是出了名的“草包”,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人物。
而且人家就是聽不懂各種委婉的拒絕,主動貼上來也是很無解啊。
還好,看今日這架勢,這位似乎真的是來賣東西的。
只見梁王世子大手一揮,身後跟著的隨從立刻捧上三個搴校灰婚_啟,置於臺上。
第一件,是一軸古畫,畫卷展開,繪的是仙宮盛景,雲氣繚繞中似有仙樂飄飄,題簽為《鈞天奏樂圖》。
第二件,是一座造型古樸的銅爐,爐身分八面,鐫刻八卦圖案,隱隱有光華流轉,名為“時辰八卦爐”。
第三件,是一隻瑩潤無瑕、寶光內蘊的羊脂玉淨瓶。瓶中插著一截看似枯槁焦黑、毫無生機的枝條。
“注意看,這可是活寶。”
瓶內插入枯槁的枝條,頃刻間便能開花;爐中香菸按著時刻透起,和自鳴鐘時刻相符;只待香菸一縷起來,那畫圖上就奏著笙歌的音樂。
三件寶物,彼此關聯,竟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充滿奇趣與玄妙的展示!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歎和嘖嘖稱奇之聲。
可仔細一想,這玩意兒……跟它那位張揚的主人一樣,沒什麼卵用。
不過,託這位“北地戰神”的福,宴會的氣氛倒是實實在在地被炒熱了。
大家也不介意花點錢,把這“大型玩具”買回去圖個新鮮,或者當作一次難得的談資。
梁世子的三件“活寶”被一位來自江東的豪商以不菲的價格拍下後,便志得意滿地哈哈一笑,也不多停留,帶著隨從,邁著同樣囂張的步伐,徑自離開了金谷園。
他直到前兩天才知道梁王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所以為了孝順,也為了證明自己,打算私下籌錢走動一下關係來營救父親。
其中手段包含了賄賂,威脅,劫獄等等,誰也不知道這位心中還有如此溝壑....梁王也想不到。
等到北地戰神離開,才是正式鬥寶的開始。
季瑞之所以暫時按下了立刻掀桌子鬧事的念頭,也正是因為這個環節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一件件或古拙、或璀璨、或蘊含奇異波動的寶物被呈上高臺,從前朝失傳的名劍,到海外異獸的骨骸,從能夠寧心靜氣的奇香木,到據說暗藏藏寶圖的古玉珏……琳琅滿目,爭奇鬥豔。
賓客們爭相出價,聲浪起伏,每一次落槌都伴隨著得意的笑聲或惋惜的嘆息。
季瑞的關注點卻與旁人不同,不僅在看寶物本身,更在觀察是誰在競拍,又是誰最終得手。
感覺這些東西會有用上的那一天。
隨著一件件寶物名花有主,宴會的氣氛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而最後一件壓軸寶貝則是石崇提供的,就在這個時候,全場都騷動了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安陽鄉侯,從不讓人失望。
石崇整理了一下衣袖,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步履從容地踏上高臺。
並未急於展示寶物,而是先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殿中賓客,緩緩梳過每一張臉。
看到大部分人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好奇與期待,心底那份掌控欲得到了滿足。
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崇綺六人所在的方向時,卻見那幾位年輕士子雖然也在注視這邊,但神色依舊平靜,坐姿端正,與周遭那些已然半癱在席上、放浪形骸的賓客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份不合時宜的“禮節”與“清醒”,讓石崇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但隨即,他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展示的東西,那絲不悅又化作了近乎殘忍的期待。
這樣也好,越是端得正,打碎的時候才越有“意思”。
想到即將上演的戲碼,臉上那副慣常的雍容笑意竟隱隱有些扭曲,嘴角勾起一個難以言喻的弧度,眼神深處閃爍著一種混合了興奮、嘲弄與快意的光芒。
對他而言,用金銀珠玉震撼人心不過是尋常手段。
打碎他人的道德與廉恥,看著堅固的東西在自己面前崩塌,這才是世界上最有趣、最能彰顯權力的遊戲。
內心翻湧的邪惡意念如同無形的毒瘴散發開來。
早同學眉頭驟然緊鎖,背脊瞬間繃直。在他那心臟的感知中,此刻的石崇心中散發出的,是一股強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邪惡之氣,如妖似魔!
與此同時,寧採臣的目光卻猛地轉向了大殿後方入口的方向,眉頭緊蹙。
在“魔念”感知中,有兩團極其扭曲,劇烈波動的情緒能量正以一種不快但異常穩定的速度,穿過人群,向著高臺靠近。
那情緒複雜難言,混雜著極度的不甘、屈辱、憤恨,又糅合了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與一絲詭異的……決絕?
“兩團情緒”的源頭終於顯現在燈火通明的高臺之下,並緩緩走了上來。
出乎意料的是,走上臺的,只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計程車子,身穿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青衫,面容清瘦,臉色帶著不健康的蒼白。
低著頭,步履有些僵硬,手中緊緊抱著一卷書冊。
而寧採臣感知中那另一團扭曲的“存在”赫然便是他懷中那捲書。
《漢書》第八卷?
“咦?”謝玉低聲輕呼,眼中閃過一絲回憶,“這人……好像在貢院見過,是今科同屆計程車子。”
錢仲玉和喬大年也微微點頭,確認了這一點。
一個窮困潦倒的同科學子抱著一本舊書上臺?這算哪門子的“壓軸珍品”?
眾人面面相覷,就連那些慣見奇事的豪商官員,此刻完全搞不懂。
更奇怪的是,那書並未像其他寶物一樣被盛放在金盤玉盒中展示,而是被那青衫士子死死地抱在懷裡,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
第310章 火候
“有問題。”*3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奇心中警鈴大作。
如果說之前整個金谷園大殿,只是被慾望的濃霧所徽郑且粋誘人沉淪的溫柔陷阱,那麼此刻,隨著這名抱書士子的上臺後一股恐怖的惡意開始散發出來。
那是是靈魂被強行踐踏,尊嚴被徹底撕碎後,散發出的腐朽與腥甜。
石崇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和藹可親”,緩步走到那青衫士子身邊,伸出手,如同一位慈祥的長輩鼓勵後進般,輕輕拍了拍對方僵硬的肩膀。
隨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了崇綺六人所在的位置。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諸位,今夜最後的這件寶物頗為特殊,其名……喚作‘書痴’。”
“看此書時若有痴心,待得心意相通之時,書中便會飛出一位神女,不僅容顏絕世,更能與得書者……歡好纏綿,極盡人間之樂。”
這番話說完,臺下大多數人的反應卻頗為平淡,甚至有人低聲嗤笑,不以為然。
就這?
若只是這等‘豔遇’之寶,雖也算奇,可要說‘壓軸’還是差了太多。
在座哪位還缺女人不成?
許多人繼續等待石崇的下文,他們心中清楚,這件“寶物”的關鍵必然不在其描述的“功能”本身。
在場的或許有道德敗壞者,有縱慾無度者,但大部分能被邀請至此的至少智商和見識都在水準之上。
果然,看到臺下眾人的反應從期待轉為平淡,石崇非但沒有不悅,臉上的表情反而越發扭曲起來。
很多時候,寶物本身的價值是一回事,而附著其上的故事才是其真正的“靈魂”。
他臉上的雍容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帶著森然寒意的表情。牙齒在燈火映照下,讓人聯想到擇人而噬的野獸獠牙。
這表情只維持了一瞬便迅速收斂,切換成了一副飽經滄桑的“過來人”模樣,語氣也變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諸君或許覺得,此物不過爾爾。但石某要講的,是它背後的故事,也是石某自己的一點……感觸。”
目光微垂,彷彿陷入了回憶:
“我幼時家貧,出身並非顯赫。深知唯有讀書,才是改變命咧A。故而發奮苦讀,不敢有絲毫懈怠。二十歲,蒙朝廷恩典,出任修武縣令;二十四歲,得以入洛陽,任散騎侍郎……即便後來在郡任職,公務繁忙之餘,我仍以讀書為樂,好學不倦。”
“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這,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浪漫!”
這番話,出自一個以奢靡無度聞名的富豪之口,帶著一種奇異的反差感。
但不可否認,石崇早年確以才學聞名,這番話倒也並非全是虛言。
緊接著,他話鋒陡然一轉,指向那青衫士子懷中緊緊抱著的《漢書》第八卷,聲音也冷了下來:
“而這本書,則是一個同樣痴迷的人拿來與我交換前程的。”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慢。
“玉柱,來同諸位貴賓……講講你的故事吧。告訴大家,你是如何得到這‘書痴’,又為何……願意用它,來換一個前程。”
郎玉柱的身體依舊僵硬,緩緩抬起了頭,表情管理顯然還很生澀,臉上每一絲肌肉的抽動,眼中每一種情緒的流轉,都清晰得如同攤開的畫卷。
那雙眼眸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痛苦如同被強行撕裂的傷口,新鮮而猙獰。然而,在這些負面情緒的最深處卻隱隱燃燒著一簇幽暗的,名為貪婪的火焰。
這複雜而直白的情感流露,瞬間攫住了在場絕大多數賓客的好奇心。
人性中窺探他人隱秘,尤其是見證他人道德困境與抉擇的慾望被徹底勾起。
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敘述,聲音乾澀而平板:
“餘……前半生痴迷讀書……”
大體故事就是郎玉柱是福建人,家道中落,非常貧困,只有一屋子書籍,每日沉迷其中,晝夜苦讀,四季不斷。不知娶妻,不知寒暖,不知科舉。苦讀三十年,不為外物所動。
一晚讀《漢書》讀到第八卷,剛到一半的時候,見一個用紗剪成的美人夾在書頁中。
玉柱大驚道:“書中自有顏如玉,難道就是這個嗎?”心裡悵然若失,於是天天把美人放到書上,反覆觀賞,至於廢寢忘食。
最終美人飛出書本,成了陪伴他的妻子。
一個很經典的才子佳人的小故事。聽起來甚至有些……老套和乏味。
然而真正敏銳的人卻從郎玉柱那平板敘述下極力壓抑的顫抖,以及石崇臉上那愈發期待和殘忍的笑容中,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只是一個……更加殘酷故事的,蒼白開端。
郎玉柱那平板的聲音繼續著,將原本“才子佳人”的幻夢,驟然拖入了冰冷而血腥的現實泥沼:
“此事……不知怎的,傳到了當時縣尊老爺的耳朵裡。”
“縣尊便動了邪念。立即派遣衙役,上門捉拿。”
“我妻……她,她見勢不妙,化作一道流光,逃回了這《漢書》之中。”
“縣尊大怒,認為是我藏匿妖人或是施了什麼障眼法。當即將我逮捕下獄,革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功名……嚴刑拷打!”
“我……我被打得死去活來,幾次昏厥……但我,我沒說。一個字……也沒說。”
郎玉柱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被“鐵鏽”覆蓋的眼睛,此刻卻迸發出駭人的光芒。
那是混合了無邊恨意、刻骨屈辱與某種瀕臨瘋狂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