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等抵達貢院時,天色尚且昏黑,東方僅有一線微白。
抬眼望去,莊嚴的大門外早已是人頭攢動,匯聚了來自九州各地的莘莘學子。
無數文華之氣自這些考生頭頂蒸騰而起,雖肉眼不可見,但在許宣這等修行者的靈覺感知中,那是一片何等浩瀚的景象!
各色清氣、才氣、志氣、在貢院上空交織盤旋,形成一片覆蓋數里的無形華蓋。
清正而磅礴,如一條條無形的巨龍直衝九霄,竟將天邊那最後一抹暗色與稀疏的晨星都衝散了幾分。
浩瀚的文氣如江海奔流,洶湧澎湃;又似星河倒懸,璀璨奪目。每一縷升騰的清氣之中都蘊含著一個讀書人十年乃至數十年寒窗苦讀的積澱、抱負與對未來的期盼。
這還僅僅是考試尚未正式開始,士子們心緒激盪自然散發出的氣息,便已有了如此駭人的聲勢!
貢院門前,一隊披堅執銳的御林軍兵士肅然挺立,他們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在場的每一位舉子。
寒光閃閃的槍戟刀劍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無聲地宣示著皇權的威嚴與科場的森嚴。
“吱呀——”
沉重的貢院大門在卯時準點緩緩開啟,發出悠長而肅穆的聲響。
眾位舉子先是整齊劃一地向著院內至聖先師孔子的牌位方向躬身行禮,祭拜過後,方才按照指引,魚貫入場。
與鄉試時裡外三層、近乎羞辱性的嚴格搜身不同,會試的入場檢查顯得“體面”了許多,只是簡單核驗身份文書與考引,便直接放行入場。
許宣隨著人流,從從容容地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神色平靜,步履穩健,彷彿只是踏入一處尋常庭院,對那些刻意營造森嚴氛圍的小流程所帶來的無形壓迫感,根本渾不在意。
春闈分為三場進行,每場之間間隔一日,以供士子休息調整。
而每一場考試,則需持續整整三天兩夜,對考生的學識、體力、意志都是極大的考驗。
相比較於鄉試時的嚴苛到近乎吹毛求疵,到了這會試級別,朝廷似乎更注重給予士子們一定的體面與尊重。
對於這些歷經重重選拔、最終站在這春闈考場上計程車子而言,抄襲舞弊的情況已是極少。
到了這個層次,主要比拼的是真正的學識底蘊、思想深度與臨場發揮,抄襲他人不僅風險極高,更關鍵的是意義不大。
那動輒數千言、需要引經據典、闡發獨到見解的經義策論,寫的人尚且需要絞盡腦汁,抄襲者除非是天生斜視,且有過目不忘之能,否則根本難以在嚴密的監視下完成。
因此,走到這最後一步的舉子們此刻唯有拼盡全力,燃燒自己的智慧與才情,方能在萬千俊傑中脫穎而出,搏一個謇C前程。
當然,該有的搜檢以防舞弊,以及考場內不間斷的兵丁巡邏與考官巡視,那是絕不可少的。
尚未開考,許宣那遠超常人的靈覺,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氛圍。
那是由數百名頂尖士子的精神、意志、期盼與緊張交織在一起,形成的一種灼熱到近乎恐怖的氣息,正在這片空間內醞釀、勃發。
整個貢院考場,彷彿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熔爐,正在向外噴發著純淨而磅礴的清氣。
這股由純粹文華與浩然正氣構成的能量,充塞著考場的每一寸空間,每一間號舍,甚至瀰漫在空氣之中。
到了此時此刻,在這股匯聚了帝國文吲c士子心力的磅礴氣場鎮壓下,第四境以下的任何法術,無論是遁形、惑心還是其他,都根本無從施展。
若有修行者膽敢在此地神魂出竅,那陰質魂體在脫離肉身的瞬間,便會被這至陽至剛、浩瀚無匹的清氣灼燒成虛無,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壓力遠比當初在壽春秋闈上所感受到的,要龐大厚重無數倍,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若能將靈覺拔高到某個玄妙的層次,甚至可以“看”到,這股由春闈激發的磅礴文氣,正絲絲縷縷地融入並激蕩著徽终麄洛陽、乃至輻射九州的人道氣唛L河之中。
兩者相互纏繞,相互滋養,正試圖達到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度融合狀態。
這讓他不禁想起儒家創始之初。
孔夫子當年心懷高遠,欲為天下人立下規矩,重振周禮,構建一個有序的理想世界。
然而,生逢春秋亂世,諸侯爭霸,禮崩樂壞,縱使他本人身負超凡之力,門下三千弟子亦多才俊,且不乏勇武之輩,但面對廣袤無垠、紛爭不休的九州大地,僅憑一己之力與一個學派,終究難以將理想付諸現實。
地域太廣,變數太多,人心太雜,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想要在農耕文明時代統一九州思想、重塑秩序,純粹依靠武力征伐是無法真正推進的。
唯有在一個大一統的王朝環境下,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建立起貫通九州的政令與教化體系,才有可能將一種思想真正推行到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數百年後才有了董仲舒這位幫助儒家真正登上世界中心舞臺的關鍵人物出現。
他的“天人三策”,當真是足以改變世間格局的宏偉策論。
其核心在於,以原始儒家學說為根基,巧妙地融入了當時流行的陰陽五行學說作為理論框架,構建起一個兼具哲學思辨與神學傾向的新儒學思想體系。
將天意、災異、人事相互關聯,強調“君權神授”,同時也用“天人感應”來約束君權,為皇權的合法性提供了神聖依據,也為儒者參與政治、規勸君王提供了理論武器。
這堪稱是皇權與儒家思想最完美的一次“聯姻”,是世俗權力與學術思想深度糾纏、相互依存的起點。
這一模式,在此後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不斷演變、強化,成為了帝制時代難以撼動的統治基石。
許宣沐浴在貢院內浩瀚磅礴的清氣之中,大腦思維不受控制地發散、延伸,神魂彷彿順著儒家氣吲c皇權結合的這條脈絡,窺見了時間長河的浩蕩蔓延。
他如今已是第四境的神魂修為,本就處於時刻感悟天地大道的階段,而此刻又恰好身處人道氣吲c文華清氣交織、變化最為激烈的核心區域,自然生出了遠超常人的玄妙感觸,幾乎陷入了一種特殊的悟道狀態。
以天人三策為切入點,上下求索。
靈覺視界中,彷彿看到了儒家歷史長卷上一位位閃耀的思想家——從孔子、孟子、荀子,到董仲舒、鄭玄、朱熹……他們的虛影似乎正跨越時空,在這文氣匯聚之地,散播著各自的智慧光芒,闡述著他們對人倫、天道、秩序的理解。
正當沉浸其中,試圖從這思想的洪流中汲取更多養分加深對“道”的理解時,一股外來的波動將他從這種深沉的感悟中驚醒。
悟道,被打斷了。
時辰已到!
殿外高臺之上,一名膀大腰圓的力士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虯結,揮動巨錘,猛地敲擊在懸掛著的青銅巨鑼之上。
“鐺——!”
一聲洪亮、悠長、穿透力極強的鳴響驟然爆發,聲波如同實質的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傳遍了貢院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隱隱傳到了外圍等候的人群之中。
高臺中央,本屆春闈的主考官——那位被趕鴨子上架的太常大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地當眾拆開了手中那份由火漆密封的搴小�
取出內裡的試題卷軸,緩緩展開,咦阒袣猓蛑路綌登N首以盼的學子高聲宣佈:
“諸位學子,春闈會試第一場,現在——開始!”
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號舍之內,許宣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發散的心神徹底收回。
那些關於歷史、道統、氣叩暮甏笏季w被暫時壓下,此刻,他需要專注於眼前這場“形式大於內容”的考試,打算如同尋常士子一般,安安穩穩地度過這考場內的幾日。
說來也有些微妙,近來洛陽風雲激盪,暗流洶湧。
不止是那些被他算計、備受煎熬的“反派”們有些招架不住,就連許宣自己這位在幕後攪動風雲的“黑手”,接連佈局、應對各方,精神上也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望著面前空白的試卷,心中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期許:
希望……這幾日,能真的平安無事吧。
第278章 劫氣守恆
人道氣吲c儒家文叽丝陶庫兑环N深度糾纏、相互疊加的玄妙狀態。
這股由春闈激發的磅礴力量,如同給整個北方,尤其是帝都加上了一層無形的“庇護”。
在這種庇護下,莫說是在洛陽城內,便是在整個北方地界,任何試圖興風作浪行兇作惡的行徑,都可能遭遇到種種難以想象的“天大的麻煩”。
這麻煩可能來自天象,諸如突如其來的暴雨、詭異的山洪、毫無徵兆的狂風、精準定位的雷劈,甚至是天外飛來的隕石。
也可能來自人禍,比如恰好路過的的正義之士,閒得發慌的世外高人,多年不見的恩怨仇家。
更可能來自那些看似不起眼實則潛藏力量的民間組織,例如高手如雲的保安堂,或是神出鬼沒的白蓮教這類“民間武裝團體”。
因此,蠢蠢欲動的妖魔精怪們都識趣地縮回了巢穴,深不可測的普渡慈航選擇了退避三舍暫離這是非之地,平日裡勾心鬥角互相傾軋的人族權貴們,難得地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就連深居宮中的皇帝,這幾日緊繃的心神也略微放鬆了些許。
再看看其他幾個平日裡最能惹是生非的“焦點人物”。
長眉真人正蹲守在贛州之地,為三英二雲護道。各路魔頭還在高原雪山興風作浪。小青則在江南之地厲兵秣馬,積蓄力量。李先鋒更是開啟了“明月山”副本,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最最重點的是!
許宣!
此刻正被困在貢院的號舍之中,要安安分分地待上好幾天!
還帶著自己的幾個主角弟子一同被關在這裡。
所以,從理論上講這幾日的九州大地,格外的安全!
堪稱是天道法則給這紛亂的人世間強行下發了一個短暫的“假期”,而且還是不用調休的那種!
然而,仙俠世界的特殊性與內在合理性也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個世界並非單一維度,能量遵循著某種玄妙的守恆定律,而那瀰漫於天地間的劫氣與因果,更不會憑空消失。
九州之地暫時平和,劫氣似乎暫時退卻.....
其實是悄然轉移到了其他地域。
因果的汙染早已擴散,無聲無息地感染了九州之外的不少區域。
雖然許某人不願承認,但客觀上確實給那些遙遠之地帶去了紛爭與動盪的種子,比如已經遭遇魔災血流成河的高原雪山。
於是,當九州大地暫時獲得一片祥和時,外部世界卻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若論起搞破壞、幹壞事、惹人恨的本事,在某人橫空出世之前白蓮教才是牢牢佔據這一“生態位”的頂流存在,底蘊深厚,經驗豐富。
而現在即便內部紛爭不斷,他們依然在“努力”地履行著這一“傳統職責”!
茫茫東海之上,一道遁光正破空疾馳。
大智法王立於遁光之中,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有些不舒服。
他最終拒絕了教主那邊提出的前往川蜀探查“蚩尤血穴”的計劃。
這訊息來源過於單一,僅僅是大慈法王的一面之詞。除非是聖母親自降下明確無誤的諭令,否則絕不能輕易踏入對方可能設下的節奏和陷阱之中。
白蓮教內部幾位法王之間的關係,遠比教義中描述的“相親相愛一家人”要複雜得多。
便是親兄弟姐妹也會翻臉,搞出一堆破事,更不要提這種民間激進組織了。
在聖母神秘消失之後,由於種族出身、理念分歧以及外部壓力的不同,以往那些細微的隔閡,早已演變成了巨大的割裂,幾位法王幾乎都是各自為戰,互相提防。
大慈法王,一個出身洞庭水系的妖族,先是莫名消失,又在洛陽附近詭異現身,而前段時間洞庭湖更是發生了那般逆轉天時、震動天下的異變……
這幾件事串聯起來,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說聖母是在洞庭湖顯聖順手收拾了那個雲中君,都比那虛無縹緲的‘蚩尤血穴’來得靠譜些。”大智法王心中如是想。
因此,在與教主幾番商議權衡之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
將這真假難辨、卻又足夠驚悚的“蚩尤血穴”訊息,巧妙地“傳遞”到了——幻化宗。
儘管幻化宗與白蓮教之間有著刻苦銘心的仇恨,堪稱三百年前最為憋屈的苦主之一,但由於其根本功法理唸的特殊性,這個宗門始終難以徹底杜絕白蓮教的滲透,甚至還成為了溫床。
“一切法皆同幻化”的核心要義早已被那位驚才絕豔的白蓮聖母哂玫搅藰O致,其境界之深遠,甚至超越了幻化宗的原版傳承。
白蓮教的諸多幻術、心魔手段有不少脫胎於此,卻又青出於藍。
因此,三百年過去了這個曾經的一流大宗,依舊在不知不覺中默默承擔著來自白蓮教後續的利用與“迫害”,堪稱是命吲恕�
就說這一次,大智法王的思路,竟與遠在洛陽貢院內的聖父許宣不侄稀�
也決定啟動安插在幻化宗內部的一位高階臥底,其任務便是巧妙鼓動幻化宗當代方丈道壹和尚,前往蚩尤血穴去與盤踞其中的幽泉老魔交手,以此試探血穴虛實,並攪動風雲。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算太難。
只因這道壹和尚,在三百年前曾與白蓮聖母有過一面之緣,並被隨手種下了心魔。
心魔不除,道壹和尚在修行路上便永難再進一步,始終受其掣肘。
這也是為何這些年來,他對白蓮教始終抱著“喊打喊殺”的激烈態度,其中不乏藉此磨礪自身、尋求突破的意圖。
“希望這個和尚能夠探出些虛實,可別什麼都沒發現,就被那幽泉老魔給順手弄死了。”
“那個盤踞血穴的怪物,手段還是相當兇戾的,很是有幾下子。”
大智在西南地區也有佈局,自然是知道兇魔的難纏和強大。
當然,倘若道壹和尚此行,真的僥倖發現了聖母蹤跡的確切線索,那麼大智法王與教主這邊....也絕不會貿然行動。
他們定然會做足萬全的準備,調集足夠的力量後,再小心翼翼地前往西南之地,“恭迎聖駕”。
商定好這番禍水東引、借刀殺人的應對之策後,教主依舊坐鎮洛陽,密切關注城中動向與春闈局勢。而大智法王則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流光,繼續朝著那波濤洶湧的東海方向,疾馳而去。
東海,乃是四海之中公認整體實力最為強橫、底蘊也最為神秘莫測的存在。
這裡不止盤踞著諸多傳承古老的海外宗門,更棲息著數量龐大種類繁多的海中妖族,勢力錯綜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