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最終把心一橫,決定半夜不睡,帶著幾名重金聘來的護院高手,在自家宅邸的內院花廳中,點燃燈火,正襟危坐,等候對方“大駕光臨”。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夫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若有膽量,就來吧!”
他話音剛落。
“噗通!噗通!噗通……”
身旁那幾名氣息彪悍,太陽穴高鼓的護院高手,連哼都未能哼出一聲,便如同被無形巨力擊中,接連軟倒在地,當場沒了聲息!
緊接著,身下的青石板地面如同水波般翻湧,無聲無息地將幾具屍體吞沒進去,隨即恢復平整,連一絲血跡都未曾留下。
還未等縣令從這駭人一幕中回過神來,一片柔和而聖潔的白光悄然盪漾開來,徽肿≌麄花廳。
難以言喻的祥和寧靜,彷彿解脫了一切束縛的氣息瀰漫開來,竟將方才那瞬間的殺戮所帶來的陰冷與怨氣滌盪得一乾二淨。
在這極致的靜謐與詭異的神聖交織中,一個聲音溫和地響起:
“不要怕,我是白蓮教大慈法王。”
當許宣頂著“大慈法王”那悲天憫人,寶相莊嚴的容貌現身時,還不忘貼心地做了一個溫和的自我介紹。
只是,這自我介紹,配合著剛剛發生的談笑間埋人淨化的一幕,整個場景實在是……略微有些不夠溫馨。
虞縣縣令瞬間就不好了。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冰涼。
鬧白蓮了!
而且還特麼是法王這個級別的大人物!
還是手裡拿著自己二十七年前殺人奪財的致命罪證的白蓮法王!
“我完了……”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仕途、家族、性命……一切彷彿都在這一刻看到了終點。
腦海中一陣風起雲湧,閃過無數掙扎、求饒、甚至拼死一搏的念頭,但在絕對的實力和把柄面前,所有這些念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肩膀猛地一垮,腦袋徹底耷拉下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以頭觸地,顫聲道:
“法王……法王在上!求您……求您給我一條生路!只要您高抬貴手,其他的……其他的都聽您的!下官……不,小的,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許宣:“……”
一時竟有些無語。
我這……就是做了個自我介紹,連威脅的話都還沒說,就……完成收編了?
是白蓮教在北地的兇名實在太過赫赫,還是你這人……過於“識時務”、過於“自愛”了?
不過這樣也好,省卻了許多麻煩。
原本準備的一系列威逼利誘的話術和手段,倒是可以先放一邊了。
他直接以“大慈法王”那悲憫而威嚴的語氣,交代了任務:
“起來吧。本座此來,並非要取你性命,只是需你辦幾件小事。”
“比如,放出一些風聲,就說晉帝召諸王入京,實則包藏禍心,打算誘殺藩王,梁王此去,恐怕一去不回,凶多吉少。”
“當然,類似‘梁王以人命煉邪丹,天怒人怨’、‘梁王勾結白蓮教事發,證據確鑿’、‘梁王……此處可自由發揮一百零八件黑料’之類的小故事,也一併編排上,務求生動,廣為傳播。”
那跪在地上的虞縣縣令聽完之後,先是愣住,隨即……竟是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就這?!
剛開始還以為對方是要他行刺藩王、或者聚眾造反這等滅九族的大事,原來……只是暗中放些風聲,搞點輿論攻擊罷了。
雖然誹謗藩王和朝廷也是重罪,但只要做得隱秘些,終歸是沒有正面衝突,操作得當未必不能矇混過關,自己還有機會活下去。
現在看來,是白蓮教要往死裡整梁王,而自己不過是恰好身在梁國境內,官職不大不小,又沒什麼深厚的背景可以依仗,偏偏還有些要命的把柄流露了出去,這才被選中,成了他們手中一枚散佈謠言的棋子。
第177章 人心鬼蜮
想通了這一層,反而鎮定了不少。
雖然飛來橫禍很是倒黴,但話又說回來!
這世道,本就是適者生存啊!
縣令跪在地上,心思卻飛速轉動起來。
此事……此事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畢竟,他走到今天這個虞縣縣令的位置,在梁國這套以王族血脈為核心的封閉體系裡,基本上已經沒有了上升空間。
功勞苦勞都是虛的,藩王的郡國之中規矩森嚴,重要職位基本上都是世襲或由王府心腹把持,講究的就是一個血脈和親疏。
而調往外地州郡,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或許能有更大作為。但咦髌饋泶鷥r太大,需要打點的關節太多,前途不明,風險極高。
他想起一個例子:
之前洛陽之中有個叫做宋有德的,人人都說他無能,只會鑽營。花了無數財貨又在吏部候補了許多年,最後才勉強外放,去的還是當時被視為遠離政治中心的江南。
當時同僚們都笑他傻,花了那麼多錢就為了去個窮鄉僻壤。
可誰知道,人家當真是龍入大海!不過幾年功夫,竟當上了一郡之首,政績斐然,甚至還在當地有了不小的聲望,如今儼然已是封疆大吏的苗子!
“這就是天命啊!”縣令心中感嘆。機會總是留給……敢於下注的人!
現在,法王大人找上門來,手段通天,握著我的把柄,又要對梁王動手……這,難道就是我苦苦等待的天命不成?!
能在中原這等四戰之地,龍蛇混雜之處立足,即便只是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縣令也絕非庸碌之輩。
畢竟,此地自古以來到處都是英雄梟雄們留下的傳奇故事,耳濡目染之下,誰的心裡還沒藏著點不甘平庸的野心?
所以,先是驚恐,隨後是冷靜分析利弊,接著從絕境中看到了機遇,最後……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縣令大人,決定梭哈了!
而在許宣眼中,這個原本還帶著恐懼,有些唯唯諾諾的中年縣令彷彿在瞬間完成了某種蛻變,突然就充滿了活力。
眼神裡甚至燃燒起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激情。
靈覺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命魂之火正在熊熊燃燒,比之前旺盛了數倍,而眼底深處那抹屬於官場老吏的油滑與謹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赤裸更加兇惡的決絕之氣。
那是一種拋棄了所有道德枷鎖和退路,下定決心要抓住眼前這根可能是唯一救命稻草,也是通天之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往上爬的瘋狂野心!
“這就是人心鬼蜮啊……”許宣心中暗歎。
道消魔漲,秩序鬆動之際,即便是普通人,心性也容易受到環境影響,出現種種異變。
但像眼前這位,轉變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如此熾烈明顯的,倒也是頗為罕見了。
只見那縣令抬起頭,臉上已換了一副近乎諂媚卻又帶著狠厲的表情,語氣熱切地說道:
“大人!能得您青眼,加入白蓮聖教,是小人幾輩子修來的榮幸!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
“只是,小人還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
他顯然是打算讓自己的投名狀做得更漂亮分量更足,決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和官場鑽營的看家本領。
充分發揮了主觀能動性,進言道:
“大人方才吩咐散播的那些訊息,小人覺得,或可再‘潤色’一番。比如那‘晉帝誘殺藩王’之說,可以添上些細節,諸如宮中禁衛調動異常、哪位重臣曾私下進言等等,顯得更為真實。那梁王的諸多‘事蹟’,也可以編排出更多有鼻子有眼的細節,甚至仿照民間話本的形式,使其更易於在市井流傳,效果定然更好!”
同時,他也效仿那位薊縣縣令,毫不猶豫地提供了幾位“至交好友”的名單和他們的隱秘把柄以示找狻�
總之,一切為了白蓮,為了美好的新世界!
許宣看著眼前這個迅速進入角色,甚至開始舉一反三的新晉“教眾”,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要麼說白蓮教屢禁不絕,總能死灰復燃呢。
官場中層和高層大佬,本身就有地位、有家族、有傳承,顧忌多,抵抗力自然也強。
想要拿捏他們,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和心血。
但底層這些官吏就不同了。
身處權力邊緣,互相之間的競爭和廝殺更為直白殘酷,上升通道狹窄,真到了自身難保或者看到“機遇”的時候,自然是沒什麼底線和顧忌的,反而更容易被利用,甚至……主動投眨l出驚人的“能量”。
眼前這位,就是最好的例子。
於是,許宣隨手在縣令身上留下一道隱秘的標記,以便掌控其動向,便準備離開。
只是臨走之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給那位梁王世子也單獨‘安排’一份厚禮,內容可以更……活潑些。”
“好的,法王大人,小的明白!”虞縣縣令從善如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甚至興奮的光芒。
他心裡門清:如果是編排那位一直隱忍深沉行事謹慎的梁王,還需要多動腦子,斟酌分寸。
但那位梁世子嘛……其斑斑劣跡簡直跟破篩子一樣,到處都是漏洞和黑料,隨便抖摟幾件都是現成的!
“上次那廝還仗著身份,強搶了自家一個新納的小妾!這一次,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讓你也嚐嚐我們白蓮教的厲害!”
之後幾日,一股針對梁王府,尤其是針對世子的惡毒暗流,如同無形的毒蔓,迅速在睢陽城及周邊蔓延纏繞。
各種關於梁王“失勢將被問罪”、世子“荒淫暴戾”、“蠢鈍如豬”、“堪比桀紂”的傳聞甚囂塵上,細節栩栩如生。
就連王府出門採買的下人,都在市井中聽到了不知多少令人心驚肉跳的版本。
而城中的監察機構,乃至司隸校尉派來的暗探,雖全力追查,卻如同水中撈月,始終摸不清這股妖風的源頭究竟在哪裡,只能徒勞地繼續加大搜查力度。
當然,也不是沒有聰明人隱隱分析出來,最近這陣邪風,手法老辣,對梁國內部事務知之甚詳,必然是本地熟悉情況的地頭蛇在暗中搞鬼,否則絕不會如此難以追查。
許宣蹲在暗處,觀察著這由自己親手點化的“優秀員工”完美執行的輿論風暴,不由得一笑了之。
“果然,專業的事還是得讓‘專業’的壞人去幹啊。這效率,這狠辣,真是讓人……放心。”
回到臨濟院後,他對著憂心忡忡的慧忍,面不改色地說道:
“看來,白蓮教和梁王徹底翻臉了,這是要下死手啊。”
慧忍不疑有他,深以為然。
眼前這鋪天蓋地的黑料,除了那等無法無天的邪教,還有誰能如此肆無忌憚?
“敵人內訌,自然是好事。只是……”
他抬頭望了望寺院上空那依舊存在的壓抑氣息,“就算他們鬥得再兇,我臨濟院頭上的這神罰,也還是沒有解決啊。”
許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
“不要著急。等外面的‘草’都被打沒了,藏在裡面的‘蛇’,自然就藏不住了。”
許宣雖然自己心裡也很著急,春闈日期迫近同樣趕時間。但面對著慧忍和尚還是完美維持著自己身為高僧的從容氣度,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同時,內心也在暗暗嘀咕,憑藉自己那走到哪哪就出事的特殊“體質”,這回都跳得這麼高了,按常理來說,意外……怎麼也該來了吧?
另一邊。
風是無孔不入的。
而由人心惡意和隱秘手段煽動起來的妖風,更是如此,防不勝防。
當年戰國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無忌,何等英雄人物,威震天下,最終不也是因秦國的反間流言,導致被魏安釐王猜忌,鬱鬱寡歡,飲酒病逝。
他的失勢直接導致了魏國的加速衰亡,歷史早已證明流言的可怕。
區區一個梁王府,更是擋不住這種無所不在的輿論攻勢。
當然,從梁王府的角度看,其實也並沒有必要去“擋”。
畢竟如今不是戰國亂世,大晉北方看似暗流湧動,實則亂中有序,基本的法統和規則仍在。
郡國之主樑王雖暫時不在,但梁王府本身擁有的龐大勢力,軍政體系以及深厚的底蘊,在國境內依舊是近乎無懈可擊的。
王府內供養的修行者們自持身份,根本不願意也不屑於與市井流言產生交集,資訊圈層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所以流言很難直接針對和影響到他們。
像李供奉,雖然之前被劫氣反噬,心神受損,但深居簡出,對外界風雨一無所知,依舊在潛心研究如何應對神罰。
而王府裡其他掌握實權的屬官、將領,也都是懂政治、明事理的聰明人。
深知王爺只是暫時入京“聽學”,三個月後便會歸來,根基未損。
豈會因為眼下這些來路不明、真假難辨的流言就輕易動搖、自亂陣腳?
所以,分析下來,這股針對梁王府的妖風,絕大部分的傷害,如同尋找突破口的水流,最終都匯聚到了防禦最薄弱、也最引人注目的那一點上。
也就是正在小黑屋裡無能狂怒,並且被流言重點照顧的……梁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