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回憶的走馬燈亮起,到了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妖生好短暫啊。
想起陰暗溶洞裡,小青偷偷塞給她的野果。想起第一次化形時,鱗片剝落的劇痛。
更想起這半個月許宣揹她蹚過的溪流,楓葉落在她髮間的觸感,還有那首荒腔走板卻讓她眼眶發熱的山歌...
“漢文,我...”
只是眾人預料的是髮簪停在了她的眉心,然後緩緩繞到腦後。
更大的恐懼出現在了小白的心中,她有預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自己想要的。
電光火石之間她拔出了璃龍劍對準自己的脖子抹去。
可惜,晚了。
髮簪輕輕簪入小白髮髻的剎那,天地驟然寂靜。
隨即——
“轟!!!”
國師和蛇母想的都沒有錯,只要吸收了對方的精魄就可以達到無人可制的境界。
數千年法力如天河倒灌,從髮簪瘋狂湧入小白體內。
她的白衣瞬間炸裂,露出下面不斷剝落又重生的蛇鱗。每一次蛻皮都帶出血肉,九次輪迴後,地面已積起厚厚的血痂。
“漢...文...”
破碎的呼喚淹沒在記憶洪流中。
她看見蛇母在溶洞吞噬同族的夜晚;看見國師用嬰兒煉製血丹的密室;最可怕的是那些扭曲的慾望,像毒藤般纏繞神魂...
“啊啊啊——!”
最後的慘叫聲中,一道純白氣浪橫掃四野。參天古樹連根拔起,山丘被削成平地,連瀟水都為之斷流!
許宣被氣浪掀飛數里,落地時只見灰濛濛一片。
視線被徹底遮蔽的剎那,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對頂級掠食者的本能恐懼。
天光驟然暗淡。
一道蜿蜒黑影在雲層中舒展身軀,蔓延,直到遮住了太陽。
輕輕擺動便掀起颶風。當那對猩紅豎瞳在烏雲中亮起時,整個永州的生靈都開始戰慄。
如同兩輪大日掛在天上。迷茫,恐懼,邪惡,原始的獸性傳達到了目視天空的生靈眼中。
“嘶......”
蛇信吞吐的聲音竟壓過了雷鳴。
滴答,滴答....
雨滴落在地上的聲音,賤起泥土的味道傳入鼻腔。
天空下起了暴雨,遠處傳來狂風。
轉眼間已經是狂風暴雨,在黑影的舞動下應召而來。地面在蛇軀遊動下龜裂,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與鐵鏽的味道。
自然環境的惡劣遠不及許宣心中的惡劣。這等景象一看就是真正的大魔出世。
衣衫瞬間被雨浸透,他死死盯著雲中黑影,腦中閃過《太陰真經》最末章的警告:
“奪天地造化者,必遭天妒;吞萬物精魄者,終成魔孽。”
許宣尚不知曉,這場異變已如瘟疫般蔓延。
捕蛇村的老榕樹在狂風中連根拔起,百年吊橋如鞦韆般劇烈搖擺。村長死死抱住祠堂樑柱,看著茅草屋頂被一層層撕開:“作孽啊...這哪是秋雨,分明是天漏了!”
峽谷深處的溪流逆流而上,竟在空中形成詭異的水龍捲。溪底沉積數百年的蛇骨被捲上半空,在閃電照耀下如同活物般扭動。
永州城更是末日景象。
烏雲漩渦中心,一道直徑千丈的水柱貫通天地,彷彿天河決堤。
瀟水暴漲三丈,渾濁的浪頭已經拍碎西門箭樓,守城兵卒眼睜睜看著整座糧倉被衝進怒濤。
“嗷——”
山林間萬獸奔逃。野豬群撞碎了獵戶的陷阱,狼群與鹿群並肩逃竄,連洞中的蛇都棄了巢穴,它們共同奔向高處。
本能告訴它們,這是一場浩劫,生死的抉擇已經出現。
寶青坊主看著大門在風中搖晃,心中空洞如深淵。
她在坊里正在幸福的檢查寶貝呢,就算外邊打的熱火朝天血流成河都無所謂。
作為活的這麼久的妖族什麼沒見過。
但當小白的氣息真的爆發出來後就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沒見識的工坊坊主。
手中羅盤指標瘋狂旋轉,最終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這不是天災,是劫。
第38章 風催雨
地下室中的伯奇突然微微抬起頭顱,看向了永州城外的戰場。
許宣站在雨中,每一滴落在皮膚上的雨珠都帶著刺骨的妖氣。當煙塵被暴雨沖刷殆盡時,他看到了令神魂戰慄的真相。
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有了些許絕望。
一條望不見首尾的巨蛇盤踞天地之間,每一片鱗甲都如宮殿般巨大,蛇軀遊動時帶起的風壓將山巒夷為平地。先前以為的“血月”,不過是它微微眯起的雙眼!
輕輕舞動便是地動山搖,尾巴一甩山崩地裂。
“這特麼...”許宣的喉嚨乾澀得發疼,“...合理嗎?”
國師與蛇母好歹還算人間絕頂,他們拼死一戰尚能周旋。可眼前這玩意。
一尾掃斷三座山峰!吐息間瀟水倒流!就連漫天雷霆劈在它身上,都像撓癢癢!
“這是什麼?!!!”
“白蛇?!你管這叫白蛇?!”
熟悉的黏糊蘿莉音在耳邊炸響,只是此刻尖銳到破音。許宣轉頭,看見寶青坊主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後,赤腳踩在泥裡,尾巴炸開的樣子非常狼狽。
原來是‘奇兵’寶青坊主。
就好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許宣趕忙發問:“有什麼方法可以制住小白嗎?”
問題明顯超綱了,坊主也是很茫然。
“姐姐——!”
小青從廢墟中衝出,鱗甲破碎的雙手抓住許宣衣領:“你不是詭計多端嗎?快想辦法啊!”
許宣苦笑搖頭。三人仰頭望著那盤繞天地的巨蛇,只覺自己渺小如螻蟻。
巨蛇每一次呼吸都引發颶風,每一片鱗甲開合間吞吐著最原始的天地靈氣,時空彷彿在此刻倒流。
“上吧。”許宣突然拔出雙劍,“總不能看著祂把繼續下去,我們需要幫助小白冷靜下來。”
起碼祂沒有表現出對自己等人的敵意。
三道身影義無反顧衝向巨蛇。
許宣啟用金光咒,手持雌雄劍;小青亮出披掛,手中束龍筋發出璀璨金光。
坊主更是豁出去了,四尾妖狐本相頂天立地,祭出本命妖丹,還有幾十件法寶。
然後...
“啪!”
巨蛇只是無意間擺了擺尾,三人就像蒼蠅般被拍進山體。
那些曾讓國師飲恨的法寶,打在蛇鱗上連火星都濺不起來。
“原來...”許宣咳著血從巖縫裡爬出,“不是沒敵意...是根本感覺不到我們啊!”
頂峰就是頂峰,已經不是透過法寶可以彌補差距的。
隨後他們就發現了更糟糕的事情,風雨的無情正在體現出來。
隨著白蛇的舞動,風雨,洪水襲來,世界彷彿陷入了毀滅的前奏之中。
無意識的她正在毀滅一切。
到了此時已經不分人,蛇,或者其他的妖魔鬼怪,都在平等的被毀滅。
“先救人!”
開啟金光咒的許宣就像是燈火一樣給黑暗中擠入了一絲希望。
一個,兩個,三個...無數人被救到了高處,但也只是暫時安全,山洪還在沒有規律的出現,大地也在開啟新的裂縫,死亡的氣息遠比生命的希望要多得多。
許宣站在搖搖欲墜的山崖上,眼睜睜看著山洪吞沒捕蛇村。
那些他熟悉的茅草屋如積木般被衝散,老村長死死抱著的祠堂樑柱在洪水中斷成兩截,孩子們常玩耍的吊橋全部成為了斷橋。
山崖變成了瀑布,家園被毀滅只在轉瞬之間。
前去救援也是束手無策。法力在此時不過是杯水車薪。
最後靠著坊主的協助才救下了部分村民,但心情非常沉重。
死人了。
負面的情緒開始蔓延,他也不過是穿越半月時光,如何能冷的下心不管不顧呢。
小白不再是溫柔的小白,而是滅世的巨蟒。就在自己眼前奪走了無數生命。
永州城的方向更如末日。
瀟水倒灌入城,九街十八巷成了河道;百年牌坊群轟然倒塌,砸起沖天水花;
最可怕的是那些在水中沉浮的身影,有穿官袍的,有披鎧甲的,也有鱗片還沒褪淨的小妖...
在滅世天災面前,眾生平等。
許宣站在泥濘中,心中自責不已。
這半個月來,他算計國師、戲耍蛇母,甚至敢跟寶青坊主討價還價...
可此刻,所有智侄汲闪诵υ挕�
“怎麼會這樣...”他盯著雲層中若隱若現的蛇影,“明明你...”
“殺了白蛇。”這是坊主說的。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戲謔,冷冰冰的看著遠處陰影之中的滅世巨蛇,它還在狂舞,它根本不在意被毀滅生靈,這是最極致的惡。
寶青坊還有法陣阻攔,但基業已毀。
永州城內尚有大半人還在掙扎,靠著法寶堵住了四個城門以及水道只是臨時的方法,早晚會被洪水沖垮。
“你瘋了?!”小青蛇尾橫掃,震碎半座屋簷,“那是我姐姐!”
坊主不答,只是指向永州城。
小青的鱗片劇烈開合,她突然衝向許宣:“你說話啊!你不是最有辦法嗎?!”
沉默之後...青蛇緩緩癱在屋簷之上。
她向來自私,可以眼都不眨地看千萬人去死...可若活下來的是個日夜被愧疚折磨的小白呢?
會不會死亡才是最溫柔的結局?
許宣一言不發,任由狂風暴雨拍打著自己,聽著城中的哭嚎之聲,感受著城中之中的怨念,感受著來自山川之中死去生靈的意志。
他們都想殺她。
若想拯救.....
天秤的兩方出現了傾斜。
“怎麼殺。”
聲音很輕,卻在暴雨中清晰可聞。他抬手抹去臉上雨水,指尖金光咒殘餘的微光映出眼底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