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畢竟何充是個沒有野心,只想多活一段時間的人。光是專屬的醫療團隊裡都有幾個九州知名的大夫,所以不會輕易犯病。
這神丹發下去後諸多大員之中他也是排在前列吞服的,可謂是省心又省力。
“有陛下賜的龍氣遮掩,加上血肉同化之術……”國師百思不得其解,“除非是……又有子孫犯病了?”
想到蘇州一案中暴露的原因是花柳之病它就有些無語。
人類確實很難琢磨啊。
“希望他能死的乾脆一些,或者我想辦法施展一些手法....”
它焦躁地踱步到窗前。
臉上覆蓋的慈悲有了絲絲裂縫,露出些許本相。
而雨幕中,皇宮方向同樣燈火通明——顯然晉帝也收到了訊息。
腦瓜子瞬間就跟炸了一樣。
不是……這兩年朕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麼如此倒黴。
莫非是大儺之時折損的氣叻词桑�
亦或是上天對於帝王長生的警告?
種種煩惱接踵而至,他嘆氣之後也只能做一些補救工作。
比如準備好收回持節,比如找好背鍋物件,比如暗中拉攏。
政治生物正在思索著局面的發展。
“唉~~~若你死了,朕會善待何氏後人。若你沒死……也希望咱們君臣摒棄前嫌。”
“長生之位終究是可以允你一起的。”
至於半夜何家的孝子賢孫們也是一點睡不著,各種折騰。
請來的正的,邪的,九州的,外海的各路豪傑全部都在暗中發力。
就這樣在人們的願力之中生生死死又混雜在了一起,一時看不分明。
結果一夜過後,何刺史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感受著虛弱無力的四肢,枯竭如涸澤的氣血,卻意外地沒有半分惱怒,反而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活著……真好。”
顫巍巍地抬手,看著陽光下自己枯瘦的手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的很難看。
曾幾何時,他嘲笑金殿上那位沉迷煉丹的皇帝,可此刻才真正明白——
原來能呼吸、能睜眼、能感受到晨光拂面,已是莫大的幸福。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而年歲愈長這份恐懼便愈深。
權勢、富貴、名望,在死亡面前都成了虛妄。
忽然想起自己捐建的七座寺廟,那些金身佛像的眼中,是否也藏著同樣的畏懼?
刺史活過來了。
這個訊息就如同一陣風,傳遍了壽春城,傳遍了揚州。
就在這當口禪智寺的大師“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一身僧袍還沾著晨露,儼然一副日夜兼程的模樣。
“阿彌陀佛!”大師雙手合十,寶相莊嚴,“老衲特攜本寺至寶,為大人祛除病氣!”
說著從懷中捧出一枚瑩潤如玉的舍利子,頓時滿室生香。
何刺史看著這和尚一臉慈悲相,心裡跟明鏡似的——昨兒個出事時跑得比誰都快,現在倒來獻寶了?
“大師有心了。”面無表情地接過舍利子,順手塞進袖袋,“還請回寺為本官多念幾日《金剛經》。
大師的嘴角抽了抽。
那舍利子可是鎮寺之寶啊!他本想著走個過場就收回,哪曾想……
“大人,這舍利需以佛法溫養……”
“嗯?”何充一個眼神掃過來。
大師立刻改口:“……不過放在大人身邊時常護持您的身體,也是它的造化!”
退出房門時,大師回頭看了眼正在把玩舍利子的刺史暗自嘆息。
經歷過生死劫,有人會看破紅塵,有人卻愈發貪戀權勢富貴——這位大人,顯然不是前者。
“罷了……”大師搖搖頭,“等他死後再迎回舍利吧。”
反正他們佛門中人,最擅長的就是……等。
這和尚,倒是想得開。
接下來何刺史沒有急著召集幕僚或心腹。
只要他還活著揚州的天就塌不下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請那位能把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許神醫好好談談。
自己之前只知道對方才名遠播還開了個醫館,沒想到醫術竟然如此通神。
他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問這位神醫。
此刻,醫術大於才華。
當看到許宣蒼白如紙的臉色時,饒是何充這樣的官場老手也不禁動容:“許先生……辛苦了。”
瞧瞧!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啊!為了救自己竟憔悴成這樣!
關心幾句之後……話風一轉就開始詢問自己的病情。
曾經有感動,但感動不長存。
“許先生,我……”
就像是一個普通上年紀的老人一樣開始訴說自己的飲食習慣以及病例,諱疾忌醫這種陋習不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更主要的是希望藉助對方的經驗來做一個判斷。
畢竟自己平常各種防護措施都做的很好,年紀大了也不近女色,實在想不通是在哪裡中的招。
許宣聞言,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屋內掃視一圈。
何充會意,當即揮手:“都退下。”
轉眼間,靜室內只剩三人——何充、許宣,還有昨日那個忠心耿耿的護衛。
起手,搖頭嘆氣。
搞得對面兩人心頭一緊。
“先說病情,《黃帝內經·素問·砸浗K論篇第十六》有云:凡刺胸腹者,必避五臟。中心者環死,中脾者五日死,中腎者七日死,中肺者五日死,中鬲者,皆為傷中,其病雖愈,不過一歲必死。”
“我當時是等到您處於生死之間時取出了罪魁禍首,然後再以七星續命補上了斷路。”
“刺史大人您現在心脈受損,臟器缺失,雖以補天之法續接前路,但終不長久。”
“至於病因嘛……”
也沒賣關子,從袖中取出一個琉璃瓶,裡面赫然是一隻通體紫黑、紅眼猙獰的蜈蚣!
那蜈蚣感應到活人氣息,瘋狂撞擊瓶壁,口器張合間滴落毒涎。
第651章 心冷意寒
“便是此物在吞噬大人五臟精氣。”
何充瞳孔一縮,格外震驚。
這東西怎會悄無聲息地潛入自己心臟?
他身負皇朝氣撸g掛著御賜的辟邪玉佩,府中常年有高僧誦經驅邪。尋常巫蠱之術,根本近不得他三丈之內!
再說日常飲食——自從上了年紀,他連生冷瓜果都不碰,每頓飯都有專人驗毒,怎會讓這等邪物入體?
更令他起疑的是……你又是如何發現的呢?
上位者懷疑人性幾乎是本能,畢竟自己的團隊那麼牛逼都沒有發現,你這神醫一下就發現並且解決了,這也太神了。
“我見過。”許宣說的很坦然。
嗯?
“大人應當還記得前年發生在蘇州的那一件事,蜈蚣郡守鄧攸……就是我無意間發現的。”
哦~~~那件讓整個揚州官場蒙羞的大案,他怎會忘記?
當時那條蜈蚣就避開了皇朝氣唔斕媪艘豢たな兀愕某弥先巳俗晕!�
“所以本官也是……”何充聲音發緊,立刻命人取來當年案卷。
隨著卷宗一頁頁翻開,三個關鍵要素逐漸清晰:蜈蚣、氣摺⒃S宣。
對上了,對上了。
原來那條蜈蚣精同樣避開了皇朝氣叩谋O察;
原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在那時就已展現出超凡才能;
原來自己今日能活命,竟有這般因果……
何充合上卷宗,再看向許宣時,目光已大不相同。
精通刑名之道,能識破妖魔偽裝;
文華出眾,科場中獨佔鰲頭;
醫術通神,連七星續命這等逆天手段都信手拈來……
“許先生大才。”何充鄭重拱手,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敬佩,“本官這條命,當真是……天意啊。”
他摩挲著案上的琉璃瓶,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自己防了一輩子明槍暗箭,最後竟是被一隻蟲子差點要了命。
放下疑慮後,立刻開始思索最關鍵的問題——敵人究竟是如何將蠱蟲種入自己體內的?
若不弄清這一點,他寢食難安。
許宣見狀,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看似離奇卻又合乎邏輯的推測:
“蜈蚣乃卵生之物,初時微小無力,即便誤食也會被人體消化。”指尖輕點琉璃瓶,“即便是妖物,也逃不開自然規律。”
“所以……”何充瞳孔微縮。
“所以最可能的方式,是將其封入丹丸。”許宣肯定道,“這蠱蟲尚未完全成熟,想來是受到某種刺激才提前破心而出。”
聖父當然篤定。
葛家滿門被滅的線索早已擺在眼前,若連這點都推理不出,那才是笑話。
但說到最關鍵的一點時,許宣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只是……為何能避開皇朝氣呒纳晒Γ窟@就……”
他眉頭緊鎖,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最後的疑惑倒也不是裝出來的,這手法著實有些厲害了。
此刻房間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何充的手指死死攥住灞唬腹澐喊住�
有些事,其實不必說透——能讓蠱蟲避開皇朝氣叩模烁邔蛹壍摹霸S可權者”,還能有誰?
總不可能是滿朝文武突然集體得了異食癖,都愛生吞蜈蚣吧?
“呵……”
何充突然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蒼涼。
他一生謹慎對朝廷忠心耿耿,從無二心。作為封疆大吏既不結黨營私,也不貪圖更進一步,只求安穩守成。
可換來的,竟是這般猜忌與算計?
許宣靜靜看著這位老人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背脊佝僂下去,連呼吸都變得沉重,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不過飽經風雨的大人物的內心早就脫離了同類,都是如妖似魔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