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根本不在意是否暴露真實身份,抬手,掄圓,動作簡單,弧線完美。
凝練到極致的白光繚繞在手掌之上。
“啪!!!”
結結實實地、毫無花哨地拍在了金身的臉上。
沛然巨力之中帶著一股詭譎陰損、直指心神本源的力量,狠狠灌入它的妖魂深處!
“嗡——!!!”
普渡慈航只覺眼前一黑,隨即是天旋地轉,彷彿整個天地都被顛倒了過來。
耳中、心中、神魂之中,無數嘈雜尖銳、充滿鄙夷與殺意的聲音,轟然爆發,瘋狂衝撞著它的意識:
“區區一條多足爬蟲,僥倖得了點造化,也敢妄圖竊據國師之位,沾染仙道?笑話!”
“本座那壇‘五毒斷魂酒’,正缺一味千年蜈蚣妖丹做引,來得正好!合該入我甕中!”
“叫你一聲‘地龍’,不過是看你會鑽土打洞,還真把自己當龍種了?孽畜就是孽畜!”
“滾!長江豈容你這腥臭小蟲踏足玷汙?!”
“妖孽禍國,戕害龍脈,吃老夫一劍——蕩妖除魔!”
……
各種各樣、或熟悉或陌生的聲音從記憶最深處、從它最不願回顧的屈辱過往中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與之相伴的,是無數破碎而清晰的畫面。
是它道行低微時,被“高人”隨手打落塵埃,如同碾死一隻臭蟲般的冷漠眼神。
是它意圖佔據機緣時,被天外飛來一爪拍飛,鱗甲碎裂的劇痛與無力。
是它暗中謩潟r,被正道修士識破,千里追殺倉皇逃竄的狼狽。
是它每一次試圖往上爬時,所遭遇的那些居高臨下、充滿鄙夷與阻礙的身影……
屈辱!憤怒!無力!畏懼!還有那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正統”與“強大”的嫉恨與渴望正在泛濫成災。
它那半吊子的佛門功法,平日裡唬人尚可,此刻如何能壓得住滔天魔念與心孽?
情緒迅速醞釀,化作無形的“陰火”自妖魂最深處猛地燃起。
“呃啊啊啊——!!!”
普渡慈航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
體表那層金漆,如同被烈火炙烤的油漆,開始噼啪作響,大片大片地剝落。
龐大的身軀更是踉踉蹌蹌地向後連退十數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坑。
最終,僵在了原地,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複眼中光芒紊亂。
“你……你……”
“你真是白蓮?!!”
普渡慈航身處當世第一梯隊沒錯,但更多是依靠大晉國師這個特殊位格的加持。
有人道氣叩膸椭蛊湓谀承┨匦陨夏苓_到一個驚人的“偽頂峰”。
然而在心性修為、意志錘鍊、乃至對大道的領悟上,它本質上仍是一條靠著機緣、吞噬和陰峙郎蟻淼那牝隍季B血魔都不如。
此刻,由於王朝氣弑揪吞庫侗澜膺吘墸鈴娭星拢辉S宣的白蓮法直接打穿了心神防禦也是應有之理。
許宣卻是不理。
沒再多看僵在原地的普渡慈航一眼,便繼續邁步,朝著皇宮外圍走去。
學生們連忙跟上,大氣都不敢出。
廣場上殘餘的那些皇室供奉,親眼目睹了國師被人一巴掌拍得金漆剝落的駭人景象,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什麼忠君護國,什麼擒拿逆伲丝倘紥伒搅司畔鲭呁狻�
眼看著許宣一行走來,他們忙不迭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生怕引起這煞星的注意。
穿過靈臺秘府前的廣場,來到更外圍的宮道。
接到警報匆匆集結起來的宿衛軍精銳,試圖結陣阻攔。這些軍士悍不畏死,其中不乏武道修為精湛的將校,軍陣煞氣凜然,尋常修士見了也要頭疼。
然而,許宣依舊腳步未停。
無形無質卻厚重如嶽、凜冽如寒冬的磅礴意志,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意志干涉現實,衝在最前面的幾名武道高手只覺心神如遭重錘,眼前一黑,氣血逆衝,悶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後方結成的緊密軍陣,則如同被一股無可抵禦的狂暴氣浪正面衝撞,陣型瞬間大亂,軍士們東倒西歪,兵器脫手,驚呼連連,讓開的缺口比供奉們還要寬闊。
以術法直接衝擊人族,必然會引發人道氣叩膭×曳词伞�
業力纏身,災劫不斷,是此方天地的鐵律之一。
但許宣……不在乎了。
隱隱有種“都要完蛋了還講究這些”的破罐子破摔感。
來的時候還需要小心潛入,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走的時候,卻是大搖大擺,氣焰囂張視宮禁如無物。
三奇緊緊跟在許宣身後,看著老師那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背影,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用眼神飛快地交流著:
‘誰把許師惹毛成這樣了?’
‘我從未見過許師在大場面上如此簡潔,都不裝一把的。’
‘是啊是啊,詩也不念了,招式也不華麗了,造型也不擺了,問題很嚴重啊。’
‘渾天儀裡定然發生了驚天變故。絕非尋常。此次過後,怕是要有真正的血雨腥風了,我等需早作準備。’
三人默默達成了共識,此時就是神仙來了也是不敢觸老師黴頭的。
而就在四人剛剛踏出洛陽城巍峨的城門……
靈臺秘府前。
身體微微顫抖,勉強壓下神魂中翻騰陰火與混亂記憶的普渡慈航,緩緩抬起了頭顱。
複眼中殘留的驚駭與痛苦,迅速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暴戾的兇殘與屈辱所取代。
金漆剝落處的甲殼隱隱作痛,腦海中那些被強行勾起的屈辱畫面仍在刺痛它的神經。
太過分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它,普渡慈航,千年大妖,大晉國師,佈局百年,即將攫取最大果實的存在……竟然在自家地盤,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用近乎羞辱的方式,一巴掌拍得心神失守,僵立當場,然後被對方像掃垃圾一樣無視,揚長而去!
妖,也是有尊嚴的!
今天要是讓這四個傢伙就這麼毫髮無傷地離開,它以後還有什麼臉面當最終反派?
怒火、兇性、以及一種被徹底輕視而激起的瘋狂殺意,還有氣咴谏淼淖猿郑查g壓倒了殘存的心悸與理智。
“吼——!!!”
它猛地一跺腳,一咬牙,周身妖氣不再加以任何掩飾,濃烈如墨,邪惡滔天!
龐大的妖軀瞬間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漆黑匹練,裹挾著漫天腥風朝著許宣四人離開的方向,狂追而去!
休走!!!
前方,正帶著學生走在城外官道上的許宣腳步微微一頓。
他感應到了怨毒與殺意。
強行壓下的火氣在這不知死活的刺激下,終於爆發!
緩緩轉過身,面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眼底深處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都他孃的什麼時候了……”
“你這滿腦子只想著化龍、在陰溝裡搞點小陰志妥砸詾榱瞬黄鸬男±�
“還再……惹我?!”
他抬起手,五指緩緩收攏,彷彿要將那飛射而來的黑光,連同其主人的狂妄與愚蠢,一併捏碎在掌心。
“你這種貨色,也配當最後的BOSS?”
“不自量力。”
抬手,探向身側。
那裡是浩浩湯湯流淌不息的洛水。
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四回……那真是跟自家人一樣了,連招呼都不用打。
“起。”
一聲平淡無奇的輕喝,卻彷彿帶著言出法隨的權柄。
下一刻,地動山搖般的轟鳴自洛水河床深處爆發!
只見那寬達數里、綿延八百里的浩蕩洛水被一隻無形無質的巨手從河床上生生攥住,然後一節一節硬生生提了起來。
水脈之棍!
這根“棍”其重量已非尋常物理概念可以形容,那是八百里洛水千百年所承載匯聚的一切“資訊”“歷史”與“因果”的重量,沉重到足以壓垮山嶽,碾碎神魂。
許宣握著它,手臂卻穩如磐石,甚至還有餘力隨手轉了幾個棍花。
“嗚——嗡——轟隆隆!!!”
棍花轉動間,帶起低沉壓抑的風雷之聲!
周遭的空氣被強行排開,形成一片片扭曲的真空地帶,光線都在那恐怖的質量與資訊流附近發生偏折。
然後,許宣看也沒看那已經追至近前,因目睹這熟悉一幕而妖氣劇烈波動的黑色匹練,手臂猛地向後一掄,隨即向前悍然擲出!
“去。”
水脈之棍脫手,並未呼嘯破空,反而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的方式向前平移。
棍身所過之處,空氣、光線、乃至空間本身都呈現出一種被巨力碾壓過的,如同藍色綢緞褶皺般的奇異景象。
黑色的妖氣匹練在那藍色“力之褶皺”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縷黑煙。
它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或防禦,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凝聚了八百里洛水之重的棍影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意志,當頭打來。
“是……是你!!原來是你!!!”
“不——!!!”
淒厲到扭曲的慘嚎,被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徹底淹沒。
“轟!!!!!!!”
黑色匹練如同被巨型投石機擲出的石子,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倒飛而回!
“砰!轟隆——!!!”
它先是撞塌了皇宮的外牆,磚石木樑如同紙糊般粉碎。
去勢不減,又接連洞穿了三道厚重的宮門,以及沿途十幾座宮殿樓閣!
所過之處,樑柱斷裂,牆壁崩塌,煙塵沖天而起,皇城核心區域瞬間一片狼藉,如同被一條狂暴的巨龍橫衝直撞過。
最終,重重地砸回了它最初現身的那片廣場,在原本的深坑旁,又砸出了一個更大的坑洞,奄奄一息。
複眼中的兇光與瘋狂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和劇痛取代,還有一絲徹底扭曲的癲狂。
它掙扎著,用殘破的步足扒拉著坑沿,一點一點,將自己破碎的軀體從坑裡拖了出來。
然後看也不看周圍一片死寂的妖僧與供奉,歪歪扭扭瘋瘋癲癲的朝著皇宮深處的祭壇方向踉蹌爬去。
化龍……必須要立刻化龍!
不然,這破人間,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洛陽城外。
許宣緩緩放下虛抬的手臂,心中的負面情緒稍稍宣洩出去了一些。
至少表面看起來平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