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一個正經的宗室親王,跑來勸降,勸的還是自己的本家倒臺。
“這世道……”周教授嘆了口氣,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教書四十年,教的是忠君愛國,教的是君臣大義,教的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可梁王剛才說的那些話——皇帝無道,司馬背誓,天怒人怨,天命已衰——每一句都在告訴他,他教了四十年的那些道理,在這世道面前,好像……不太夠用了。
“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老沈續上了新的虎狼之言。
孟子當年說這話的時候,也是說給君王聽的。
意思是:你別以為天下是你的,天下是民的。民心在誰,天下就在誰。你失了民心,就別怪別人拿走你的天下。
這話在儒門經典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但讀過是讀過,講過是講過,真正到了用的時候,敢把這幾個字拿出來說事的,沒幾個。
梁王的臉上浮現出莫名神色,他也不清楚自己希不希望大晉完蛋。
教授們則是一驚,山長這話接得太危險了。
周教授又開始咳嗽了。
誰知道老沈下一句是......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
這句話也是《孟子》裡的。
用武力使人服從,不是真心服從,只是力量不夠反抗罷了。
“你們在荊州也沒有善待百姓,所以為何覺得我就會臣服於你們呢?”
有沒有善待百姓?有沒有輕徭薄賦?有沒有賑濟災民?有沒有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睡個安穩覺?
如果你們也沒有,那你們和司馬氏有什麼區別?
如果只是換了一面旗子,換了一群人,繼續做同樣的事,那憑什麼讓白鹿書院為你們寫檄文?
憑什麼?
隨後一刀劈碎了梁王面前的桌案。
這一刀來得太突然,沒有任何徵兆。
咔嚓——!
桌面上的茶盞飛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茶水濺了梁王一身,袍角溼了一大片,有幾片碎瓷片崩到了靴面上。
“滾。”
老沈本人確實是沒啥忠君愛國的思想的。
他出道的時候,第一次就業就幹了一份自由職業。
說白了就是無業遊民,四處晃盪,看誰不順眼就打誰,看誰可憐就幫誰,沒有主子,沒有老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打誰就打誰。
後來被老院長的道理感化之後,開始認真讀書,成為了一個受人尊敬的讀書人。
但骨子裡的那份從泥土間吸納的心氣是不會變的,這也是老院長當年最看重他的地方。
沈義輔不是世家子弟,不是書香門第,不是官宦之後。在泥土裡打過滾,在田埂上睡過覺,在集市上和人打過架。他知道百姓是什麼樣子的,知道百姓想要什麼,知道百姓怕什麼。
這份心氣,洗不掉,磨不平,改不了。
這也是老院長頂著無數壓力才把書院傳承給他的原因。
所以皇帝不好你們就換,朝廷不好也不是不能換。
當然孟子說的,不是他沈義輔說的。
否則管你是什麼神龍神鳳,先吃我一刀。
梁王走後,眾教授有些擔憂。
周教授第一個開口:“山長,若是大兵壓境,該如何是好?”
這話問得很實在。白鹿書院不是軍事要塞,沒有城牆,沒有守軍,沒有糧草儲備。
幾百個讀書人,幾十個老弱婦孺,幾屋子書,一堆罈罈罐罐的祭器。真要來一支軍隊,別說神鳳的主力了,就是來幾百個散兵遊勇,書院都扛不住。
老沈也是準備好了轉移書院財產,以及安排其他人撤離的打算。
至於自己嘛……當然是要替老院長守好這白鹿洞,直到最後一刻。
只是沒想到,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報復。
沒有大軍壓境,沒有左道兇人夜襲,沒有飛劍傳書,沒有下戰書,沒有任何動靜。
後來訊息傳來,才知道神鳳調了一小隊人馬,放在了潯陽城中。
前往廬山上山下山的路徑,他們也不管。百姓照常上山砍柴,香客照常去廟裡進香,學子照常往返書院,沒人攔,沒人問,沒人盤查。
可是會登記來訪之人。
這就微妙了。
好像在給白鹿看門一樣。
老沈臉色陰沉。
“神鳳難不成真有成事的可能?”
長眉不需要白鹿書院投降,不需要他們寫檄文,甚至不需要他們保持中立。他只需要一件事——白鹿書院不亂動。
而另一邊,神鳳的五路大軍,各有斬獲。
黃林的兩萬人向豫州進軍,一路勢如破竹,正在進攻武昌。武昌是豫州的門戶,拿下武昌,北上就是一馬平川。
張昌親率主力西攻,他名義上是最高統帥,親自帶隊西征,直撲宛城。
宛城是荊州北方的咽喉,守將是朝廷的豫州刺史,手下有一萬精兵,城防堅固,糧草充足。雙方在城外交戰了三天。靠著左道妖人連破兩陣,斬殺了四個朝廷供奉。
新野王司馬歆大驚失色,打算親自率軍前往前線支援。
石冰向東進展迅猛,行軍速度快得離譜,靠著氣候和蠻族兵馬一天能走八十里,而且是連續行軍,連打七天,連破七座縣城。
兵鋒已經指向了江州,江州的守軍大部分被調走了,城內空虛根本擋不住,甚至開始虎視旁邊的揚州。
封雲在徐州起兵與陳貞匯合,兩軍合併,聲勢大振。率軍南下,開始攻取武陵,接下來還要奔著零陵、豫章、長沙等郡而去。
神鳳的叛軍似乎煥然一新,不論是從士氣還是指揮上都已截然不同。
以前的神鳳,雖然聲勢浩大,但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人多,但亂;勢大,但散;能打,但不會打。
現在不一樣了,五路大軍同時出擊,每一路都有自己的目標,每一路都有自己的打法。黃林的快,張昌的猛,石冰的巧,封雲的穩,陳貞的狠,卻像是一隻手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各有所長,但都連在同一隻手上。
已經有部分小世家投效,還有幾個儒家出身現在不得志的讀書人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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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孽鳳正在一天天地長大,羽翼漸豐。
而整個大晉突然就亂了起來。豫州在告急,徐州在告急,江州在告急,揚州在告急。
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洛陽,飛進皇帝的案頭。
錢塘的許宣看著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傳訊,也是頓覺頭痛。
好一個長眉!!!
“既然如此,那我們也行動起來吧。”
許宣看著席捲五州之地的烽火,好像看到了戰爭的氣息撲面而來。
長眉根本沒打算好好管理治下的百姓,這種急行軍完全是飲鴆止渴。等到士氣崩潰,朝廷大軍打回去的時候土地上的百姓最少會被梳攏兩遍,到時候才是人禍的頂峰。
“讓道長可以準備一下了。”
“宋有德那邊我去親自談一談。”
“至於於公....最後再說。”
第509章 魔幻的時代
長眉和大乘法王兩個人,都不是一般的修行者。
下定了決心之後,更是施展了很多特別的手段。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稀奇,就是把修行者的本事用在凡人戰爭上。
但妙就妙在用得恰到好處,卡在臨界點上。
比如急行軍時提供的符水藥物。
幾十里路走下來,腳上起泡的、中暑脫水的、感染風寒的、水土不服的,哪一樣不是非戰鬥減員的大頭,神鳳的軍隊能在短短半個月內橫掃五州,靠的不僅僅是士氣高昂指揮得當。
每一路大軍的隨軍輜重裡,都塞了趕製的符水和藥物,而且大部分藥性都非常粗糙,以刺激生靈自愈為主。
糧草之中還有催化生機的一些手段。
那些發黴的、生蟲的、陳年的糧食,被催化之後,不僅能吃,而且吃下去之後精力充沛。代價自然是有的,但對這群大機率活不到戰爭結束的人而言不算什麼。
比如適當的牽引氣候轉變。
行軍打仗,天時最重要。石冰能連破七座縣城,靠的就是對天氣的精準把握。
更不要提靠著道法來指路以及控制內部的人員調動。
兵貴神速,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伏兵,哪條路可以抄近道,哪條路能避開朝廷的耳目,這些情報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每天傍晚送到各路將領的案頭。
至於內部的人員調動,更是白蓮教的拿手好戲。
許宣曾經在建鄴轉瞬之間掌控全城官員,大乘法王此時的境界遠超三年前的白蓮大魔王,自然更不在話下。
硬頂可能出現的氣叻词傻奈kU,讓目前的神鳳叛軍內部沒有爭權奪利,沒有互相制肘,做到了真正的上下一心。
兩人可以說是擦著人道的邊,開始不斷的試探。
若是大晉氣哒。麄儍蓚此刻已然百病纏身,劫難臨頭。
但可惜在許宣和晉帝的雙重操作下,氣呓瘕堊陨硐纫蚯G州失守陷入了虛弱的狀態。
這話說起來有些黑色幽默。
而那些被忽悠來的左道邪魔,則是簡單粗暴得多。
長眉臨時抓來的那些左道兇人可沒有什麼“擦邊”的概念,手段一個比一個陰損狠辣。
上來對著大晉守將就是飛頭術。
飛頭術是左道中最常見的法術之一。施法者在遠處做法,讓目標的腦袋連皮帶肉帶骨頭,帶著脖子下面一截脊椎,嗖的一下就從腔子上飛走了。
夢魘之術就更陰了,潛入目標的夢境製造恐懼、絕望、混亂。中術的人白天看著好好的,到了晚上一閉眼就開始做噩夢。三天之後,這個人就算還活著,精神也已經崩潰了。
壓勝之法,是詛咒術的一種。取目標的生辰八字、貼身衣物、毛髮指甲,放在罈子裡做法。中術的人會莫名其妙地生病、倒黴、出意外。
草人咒更簡單,就是村裡的神婆都會兩下子,屬於下限很低,上限極高的邪門咒法。
這些人的實力層次普遍不高,差不多就是許宣在錢塘剛出道的時候整死的那幾個小卡拉米的程度。
根本不懂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逆天,所以施展完邪術後會立刻被氣叻词啥馈�
但長眉不在乎,只當這些左道邪魔本來就是消耗品。
接二連三的衝擊之下,就算大晉領軍的郡尉身上纏繞的氣呖梢該蔚米。浔救说木駹顟B也撐不住。
所以很多將領在扛了十幾輪之後,乾脆自己跑了。
當然,這般拿著邪道修行者當消耗品的使用方式,也支援不了幾天。
左道邪魔不是大白菜,還不至於遍地都是。
用完了再想找就得去更遠的地方抓,甚至已經出現了魔道大佬親自捕捉小宗門邪修填線的事情。
這些往日裡在小地方作威作福的邪修,到死都沒想到原來修行魔道還有這麼一層兇險。
可以說是新一輪的魔劫被長眉給開啟了,掃蕩得比當年白蓮教還要乾淨。
這世道,真是太魔幻了。
如此不計代價的多管齊下,神鳳叛軍勢如破竹。
五路齊出,皆有斬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