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如同墨跡未乾的字跡被無形的橡皮擦過,一片一片從最中央開始向外迅速擴散。
殿頂的吞脊獸歷經風雨而不朽,蹲踞在殿脊的最高處,拳勁及身的瞬間崩解了。
殿頂炸開一個巨大的窟窿,月光從窟窿傾瀉進來。
那月光清澈而柔和帶著涼意,靜靜地灑落在觀音殿內,照亮了那尊端坐蓮臺低垂眼簾的觀音像。
金色的身影,已經從殿中拔地而起。
天穹之上,烏雲正翻滾如活物。
那是呼風喚雨的大神通。
白素貞以一千七百年道行催動,覆蓋整個世界畫卷的無上偉力。
雲海翻湧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大得驚人,足以將整座金山寺連同周邊山巒一口吞沒。中心幽深如井,深不見底,彷彿通向另一個世界。
電光吞吐,每一道電光都有數丈粗,銀白色中透著詭異的青紫,在雲層深處時隱時現。
雷聲悶響如天鼓,聲音低沉而壓抑,不像尋常雷霆的炸裂,更像巨獸的心跳。
更深處隱約可見數道蜿蜒的龍影遊走。
以水脈之力凝聚的龍形虛影沒有實體,只有輪廓,鱗爪時現,攪動風雨。
狂風呼嘯,尖銳刺耳,如千萬只厲鬼在哭嚎。風中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殘存的斷壁殘垣上,發出噼啪的脆響。雨點斜飛,帶著刺骨的寒意,凍徹骨髓。
這是足以毀滅整個世界畫卷的力量。
可那金色的身影,穿行其中。
第439章 家裡的道爭
比閃電更快!
足以凍徹骨髓的玄冰真水,在身前三尺便被拳勁蒸騰成霧氣;那些尖銳如鬼哭的狂風,被周身燃燒的金色火焰點燃,化為虛無。
所過之處烏雲像被烈焰灼燒的薄紙開始燃燒。
金色的火焰蔓延極快,一朵烏雲,眨眼之間便被燒穿一個大洞。洞的邊緣,金色的火焰依舊在燃燒,將四周的烏雲點燃、捲曲、灰飛煙滅。
一片,十片,百片。
覆蓋天穹的雲海,正在被這金色的身影撕裂。
而那拳勢沒有絲毫衰減,反而愈發洶湧。
雲層在燃燒,閃電在燃燒,那些蜿蜒遊走的龍影也在燃燒,最終化為一片熾白的光海。
呼風喚雨大神通,崩解了。
天空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傷口。
傷口從金山寺正上方開始,筆直地向上延伸,貫穿整個雲海,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天穹的最深處。
烏雲向兩側瘋狂翻卷退避。
露出一條筆直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幽深無垠的虛空。
世界之外的所在。
拳勢卻未停,打的就是站在世界之外的人。
虛空震顫。
金色的拳痕,像流星劃過亙古的黑暗。
燃燒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彷彿能燒穿一切虛妄的軌跡。
軌跡的盡頭,是那一拳的本體。
右臂已經完全透明。
能看見骨骼如玉,溫潤而堅硬,每一根骨節都清晰可辨,如同上蒼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能看見血脈如金,細密而璀璨,在透明的肌理間蜿蜒流淌,每一條都閃爍著淡淡的金芒。
能看見血液在其中奔流,如江海倒灌,洶湧澎湃。每一次搏動,都有磅礴的力量從心臟湧出,沿著這些金色的血脈,匯聚於那依舊向前推進的拳鋒。
那一拳的速度,不是快,是必然。
如同日升月落,如同四季更替,如同因果迴圈。
它必然要落在這裡,必然要落在這個位置,必然要落在這個人的面前。
這一拳打在了菩薩的身前。
只有三尺的距離。
三尺,這是凡人呼吸之間便可跨越的距離。
對於這一拳而言,這是從金山寺廢墟到世界盡頭的距離的億萬分之一。
可這三尺,比天還要厚重,比地還要堅實。
白素貞靜待衝擊的到來,非常從容。
可那一拳,停在了這三尺之外。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擊退。
只是——力量燃盡了。
法海保持著出拳的姿態,拳鋒仍在向前。
只剩下了執念。
赤裸的上身,佈滿細密的裂紋。
從肩頭開始沿著手臂蔓延到胸膛,再蔓延到腰腹,遍佈全身。每一道裂紋都不深,卻很密,如同被頑童摔碎後草草黏貼的瓷器,瓷器裡盛滿了即將冷卻卻依舊溫熱的熔岩。
白素貞看著對面的人影。
那張臉不是許宣,是那個被當做雜質分離出去的法海。
那雙眼睛依舊熾烈。
那是一種……一意孤行的執念。
咔嚓。
極其輕微的如同冰面初裂的細響。緊接著,是密集的、連續的碎裂聲。
白素貞怔住了,不是因為法海。
是因為她自己那遮蔽面容的玄光正在破碎。
剝落的瞬間,化為虛無。
玄光之後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太過熟悉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那面容清冷而溫婉,氣質出塵而慈悲,每一處線條每一寸肌理都與白蛇,一模一樣。
法海眼中的熾烈,熄滅了。
如同跋涉千里的旅人,終於抵達終點,卸下揹負的行囊。
徹底迴歸。
白素貞問:“值得嗎?”
這問題,問的不是法海。
是許宣。
因為許宣明明可以整合法海的力量進入己身。
那幾十年的修行,那些歸位的特質,那足以重塑根基的底蘊,如果全部融入體內,以他那特殊的本質催動,能發揮出的力量將是這一拳的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更高的境界,更強的神通,更可怕的威能。
可他偏偏沒有,而是選擇了讓自己成為輔助。
讓法海的執念,打出這一拳。
這一拳,在至強者看來是“拙劣”的。
一個修了一輩子也沒能真正“圓滿”的和尚,想要破開世界的邊界比登天還難。
即便破開了也必然是五勞七傷,根基崩裂,金身破碎。
能來到她面前都是一種僥倖。
而許宣接掌身體,收回拳頭。
感受著骨骼的呻吟,血脈的抽搐,五臟六腑每跳動一下都像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可他笑的肆意。
“我說了。”
“你不是菩薩。”
“我才是菩薩。”
白素貞怔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這話他之前說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被她點殺,每一次都如同瘋話。
是因為她真的“看見”了。
在許宣腦後,在那青衫染塵,渾身上下佈滿裂紋的軀體後方有一圈淡淡的圓光。
是覺者的標誌。
是證得某種超越性境界之後,自然而然顯現的象徵“智慧圓滿”的光輪。
只是這位“覺者”可能覺得這樣過於招搖,自行散去了身上的慈悲之心,還露出一個莫名的表情。
許宣看著白素貞狀似隨意的說道: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這是我欠你的。”
“所以,讓我來還吧。”
隨著靈光合一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全部歸來。
想要封鎖住一個四境修士的記憶,本就不容易,而想要封鎖許宣的記憶幾乎是不可能的。
白素貞能做到這一點,已經是拼盡了一切。
利用了許宣對自己的信任,利用了觀音菩薩的法器,施展了自己初代天花板的道行和境界,還動用了之前準備很久的神通。
可這種微妙的平衡,從一開始就是脆弱的。
許宣的本質太強了。
即便沒有法海,只需要再死個幾十次,那封印也會自己崩解,只是時間問題。
可恢復記憶之後,許宣也面臨了一個問題。
他答應過白素貞,要幫她斬斷情劫。
可也答應過法海要給她一拳。於是慈悲心發作,就成了這個樣子。
現在該解決第一個問題了。
要幫白素貞斬斷情劫,可他不喜歡她的劇本。
當然,白素貞也不喜歡許宣的不配合。
就跟上一次一樣。
明明一切都按她的劇本在走。
可他偏要對那些“虛假的感情”,投入真實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