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鏘——
劍鳴之聲撕裂畫卷。
兩道兇戾到幾乎要刺破天穹的劍意,悍然貫入這方被“修正”得死寂沉沉的世界。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熟悉的氣息。
菩薩將目光投向那道氣息的來源。
西湖,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從小青內景之中踏出。
約莫三寸來高,袖珍得如同孩童隨手捏的泥偶。可那眉眼,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即便縮成指甲蓋大小也要挺直的脊樑——
不是許漢文,又是何人?
小人揹負雙劍,身穿一襲不知從哪兒扒拉出來的殘破戰甲,活像個偷穿大人衣服出去玩的孩子。
可他走得極穩。
每走一步,小小的身形便“迎風就長”。
被打散的法體碎片、被降維的神魂殘影、被擦除的記憶光點,如同聽到召喚的候鳥從四面八方紛紛飛回,附著於那小小的軀體之上。
三步之後。
他已站在世界的最上方。
與蓮臺上的菩薩虛影,再次面對面。
距離,不過三丈。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這是佛經中的句子。出自《大寶積經》,亦常被律宗引用,闡述因果不虛、業力不滅之理。
可此刻從他這渾身魔氣、手持雙兵、剛剛被柳枝打散又強行歸來的“魔頭”口中說出——
竟無半分違和。
“這話不是指我自己,而是指你。”
“你真的不能放過白蛇嗎?”
“果報還....自受”
蓮臺上,沉默。
那層遮蔽面容的玄光,此刻似乎更濃了些。
然後,那隻握著楊柳枝的手再次舉了起來。
柳枝已然不再是初時那般青翠欲滴。
邊緣枯黃卷曲,葉脈間隱隱有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紋路向上蔓延,如同墨汁汙染清泉。
半黑。
菩薩不說話。
楊柳枝,揮下。
許宣冷笑。
那冷笑裡帶著三分“早知如此”的瞭然,三分“果然如此”的釋然,以及四分不服輸的倔強:
“我可是又變強了呢!”
“越女劍法——!”
然而菩薩的柳枝,已經不再是“拂”了。
它劈了下來。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純粹的、碾壓性的、不講道理的數值。
“鐺——!!!”
劍斷,人亡。
世界,又恢復了一片寧靜。
那尊菩薩虛影依舊立於蓮臺之上,手持半黑柳枝,面容隱於玄光,沉默如初。
錢塘。
保安堂往東三條街,靠近河坊街口,有一片空地。
平日裡,這裡是張三、李四、王五、趙六這幾個地痞無賴曬太陽、吹牛、賭小錢的據點。
此刻正是午後,日光照得人骨頭縫裡都透出懶意。
張三正四仰八叉躺在青石板上,用破草帽蓋著臉,呼呼大睡。
自從他一年前被書生打個半死之後就失去了威懾力,這日子是混的一天不如一天,只能用睡覺來打發時間。
忽然!
“呃!!!”
草帽滑落,張三整個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五臟六腑,猛地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
雙手死死扣著身下的青石縫隙,指甲崩裂,滲出鮮血,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趙六顫巍巍地伸手想去扶,卻被張三那陡然膨脹了一圈的體型嚇得縮回了手。
“莫不是……莫不是年前‘鐵掌鎮錢塘’那一戰留下的暗勁,今日突然發作了?!”
李四腦中靈光一閃,聲音都變了調。
“大哥保重!”
“大哥你放心,以後每年的今日,兄弟一定給你燒紙!”
“此仇不共戴天!我們……我們以後會為你報仇的!”
話音未落。
幾個好兄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作鳥獸散。
不是他們不講義氣。
實在是……此刻張三的模樣,太過駭人。
原本不過百來斤的軀體,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底下青黑色的血管虯結盤繞。
足足有兩個成年人大小。
說那是妖魔,都有人信。
終於那具膨脹到近乎撕裂,血肉翻湧如沸水的軀殼再也無法容納未知的存在。
啵——
如同熟透的瓜果自行裂開,又如同蠶蛹被新生的蝶翅撐破。
一道青影從張三那殘破不堪的心口位置,緩緩“走”了出來。
就如同推開一扇虛掩的門,從容自然。
青衫半舊,衣角還沾著些許血肉組織。
許宣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具已經失去生機的軀殼。
大體知道點什麼的他....放寬了心。
然後,又是一步踏出。
再次站在了蓮臺之前。
“寧可千劫不悟,不可一日著魔。”
“菩薩。”
“當魔頭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語氣,竟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嘆息。
白素貞隔著劫氣與魔念,看著眼前這個身上還掛著血色的青衫書生更為惱怒。
剛剛從一具陌生凡人的軀殼裡“走”出來的傢伙...到底是以什麼心態來勸我不要入魔。
荒謬到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弄死”這個混蛋。
而是纖手一招。
黑海中,純淨水脈應聲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幕映照萬物的水鏡。
鏡面正正地對準了許宣。
對準了他那周身繚繞,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漆黑魔氣。
對準了他那雙因為多次“歸來”而愈發深邃、彷彿蘊藏著無盡混沌與混亂的眼眸。
對準了他身上那件半舊青衫上沾染的血肉。
意思很明顯:
咱兩,到底誰是魔頭,不是一目瞭然嗎?
許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啪!”
不等他辯駁。
白素貞已然再次舉起那支焦黑的楊柳枝。
狠狠揮下。
打死。
乾淨利落。
爽!
許宣的身形再次崩散。
白素貞收回柳枝,目光卻沒有立刻移開,而是看向下方。
她方才隱約感應到……
果然。
錢塘岸邊。
那個之前載著許宣遊湖、後來被小青送往安全地帶的老艄公,正癱坐在自家的烏篷船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
抹著額頭的冷汗,嘴裡還在唸叨著“水神老爺保佑”、“菩薩慈悲”之類的碎語。
然後耳邊,響起了一首歌。
只是此刻,這歌聲……是從他自己的嘴裡傳出來的。
老艄公瞪大了眼睛,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歌聲,依舊從喉嚨深處流淌而出。
“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
唱得荒腔走板,卻執著得可怕。
然後。
在那荒腔走板的歌聲餘韻中。
一道青影從歌聲裡“走”了出來。
青衫半舊,衣襟血跡未乾。
許宣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幾乎要嚇暈過去的老艄公點了點頭,算是“借過”的謝意。
然後,他再次一步踏回蓮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