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它只是把人心裡本就有的東西喚出來罷了。
心裡若沒有那東西,簫聲便喚不動你。”
沙悟淨垂下頭。
“俺譜。”
愛愛將玉簫湊到唇邊,吹了一個長音。
聲音傳入沙悟淨心中。
他眼前一花,看見一片翻湧的濁黃河水。
河面上鵝毛不浮,蘆花沉底。
簫聲中,有人在他耳邊低語:“捲簾大將,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沙悟淨雙肩微微顫抖。
他當然記得。
簫聲轉了調子,從悽清轉為幽深。
沙悟淨眼前又浮現出另外的景象。
手中握著金鉤。
玉帝端坐龍椅,仙官林立,面目模糊。
他正要捲簾,忽然覺得腳下一滑,琉璃盞從他手中脫落,墜向地面。
“夠了。”
玄奘從座椅上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向愛愛微微躬身:
“姑娘,貧僧這徒弟心中有傷。
姑娘的簫聲再吹下去,便是掀他的傷疤。
貧僧斗膽,請姑娘換個題目。”
“法師說的是。”
愛愛將玉簫抵在下頜,
“只是,那些藏在心裡的東西,你們修行人總該面對。
若是凡人,一輩子能有多少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
也就這八樣。”
指間一轉,簫尾在空中虛虛勾勒。
八道聲音在空中盤旋,將沙悟淨圍在當中。
“可你們修行人不一樣。
凡人一輩子才嘗幾樣?
你們修行人,活個幾千年幾萬年,這八樣苦能嘗上不知多少輪。”
簫聲隨之陡轉急下,沙悟淨咬緊牙關,半晌之後,方才抬起頭來。
赤目之中有淚水在打轉。
嘴角卻浮起一絲憨厚的笑:“姑娘說得不錯。
俺這幾百年,八樣苦輪著嘗。
可俺嘗著嘗著,品出另一番滋味來。”
愛愛眉頭微挑:“什麼滋味?”
“苦裡頭也有甜。”
沙悟淨望著手中的降妖寶杖,
“俺在流沙河中最絕望的時候,有人替俺指明瞭方向。
那個人跟俺說,讓俺等。
這麼多年來,終於等到了。”
愛愛看著沙悟淨那憨厚又認真的模樣,將玉簫插回腰間,轉身向賈氏一拜:
“母親,女兒不必再考了。
這位師父雖揹負著沉重罪孽,心裡卻有著澄澈清明。
女兒考不住他。”
賈氏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時,玄奘站起身來,向賈氏合十一禮:
“老夫人,貧僧三人已一一答完了您的題目。
如今八戒尚被捆在樹上,不知老夫人可願放了他,貧僧自當好生管教。”
此言一出,後堂中的氣氛不由一變。
賈氏面上那層笑意慢慢斂去,面上似結了一層薄霜:“放了他?
我那三個女兒被他調戲了個遍,這莊中上下的顏面,莫非就這般揭過?”
“法師可知你那徒弟在後堂做了什麼?
他跪在我面前叫娘,說要給我當女婿。
我讓他撞天婚,他便伸著兩隻手滿屋子亂撲。
左邊撈不著就罵女兒們乖滑,右邊撞了柱子又怨我不肯成全。
還說要把我那三個女兒都招了,一個都不落下。
法師倒說說,我該如何放他?”
玄奘面色微變。
“老菩薩。”
玄奘合十道,“八戒他確實動了凡心,這是他的過錯。可這過錯...”
“法師。”
賈氏打斷了他,一字一頓,“你那徒弟還說了一樁事。
他說他學得個熬戰之法,管情一個個服侍得歡喜。
法師是出家人,可知道這【熬戰之法】是什麼?”
後堂中一片死寂。
沙悟淨青面獠牙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可握著寶杖的手已然用力。
孫悟空倚在門框上,金睛之中金光一閃。
他看了賈氏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玄奘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道:“老菩薩。
貧僧收八戒為徒時,他已是天蓬元帥被貶下凡,在高老莊作怪三年。
貧僧知曉他身上有許多毛病,貪財好色,好吃懶做,滿嘴胡言。
可貧僧還是收了他。”
“收了他之後,貧僧發覺他身上還有另一面。
在高老莊時,他守著高翠蘭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
高太公要趕他走,他死皮賴臉不走,可他從不曾對高翠蘭動過粗。”
“老菩薩,八戒今夜在您這裡失了分寸,貧僧替他賠罪。”
聞言,面上的寒霜未有絲毫鬆動:“法師替他賠罪?
他嘴上說的是要一人做四人的新郎,這罪,你賠得起麼?”
玄奘正欲再言,賈氏已抬起手來:
“好。你若真想替他賠罪,便替他喝了這杯酒。”
她從桌上端出一盞金盃,杯中酒液呈琥珀之色。
酒香中夾雜一絲幽暗氣息。
那酒液在杯中晃動,泛起圈圈漣漪。
玄奘望著那盞酒。
他在金山寺出家二十餘載,從未沾過一滴酒。
佛門戒律之中,不飲酒是五戒之一,破了這一戒,便是破了沙彌的根本。
他望了片刻,上前幾步,接過了那盞金盃。
“師父!”
“小和尚!”
孫悟空和沙悟淨齊聲喚道。
沙悟淨握住玄奘的手腕,赤目之中閃過一絲痛楚:“師父,這酒...”
“悟淨。”玄奘看了沙悟淨一眼,
“貧僧既然收了八戒做徒弟,便不能見死不救。”
他將酒盞舉到唇邊,正要一飲而盡。
便在此時,廊下傳來一道聲音。
“這局棋,下到這一步,也該收官了。”
一道青袍身影從月門外走來,竹杖芒鞋,步履從容。
李晏邁步進了後堂,將竹杖靠在八仙桌旁,向玄奘微微稽首。
玄奘手中的金盃停在半空,他望見李晏面上的神情,竟似早已瞭然一切。
李晏轉過身來,向賈氏打了個稽首:
“貧道嚴禮,見過黎山老母,見過三位菩薩。”
此言一出,玄奘,沙悟淨不禁變色。
黎山老母?
賈氏將茶盞擱在桌上,面上的笑容徹底消散。
她望著李晏,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了然:
“那一脈的傳人,的確名不虛傳。你幾時看出來的?”
“貧道不入此局,一直在外旁觀。”
李晏微微一笑,“菩薩這局棋,初看是試禪心,細看卻不然。
試的是貪嗔痴,煉的是菩提心。”
李晏繼續解釋道:“蕭聲考的是沙悟淨的怨。
那股怨氣壓在心底數百年,被簫聲一勾便翻湧上來。
沙悟淨若渡不過這關,便永遠是個吃人的妖怪。
可他偏偏清楚自己是誰,記得師父的恩情,認得兄弟的情誼。”
“至於,琴聲測的是大聖的定。”
目光落在酒水上,李晏道:“而這兒,考的是玄奘法師的慈悲。
法師肯替徒弟喝這杯酒,已是過了最後一關。”
愛愛眼中閃過一絲促狹:“道長既說自己是局外人,為何又在此刻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