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她大口喘著粗氣,蒼蒼白髮被江風吹散,臉上老淚縱橫。
殷溫嬌連忙上前扶住婆婆,婆媳二人抱在一處。
陳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著這一幕,雙拳緊握。
玄奘闔目誦經,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連成了一片。
那九環錫杖的金環之聲,亦隨之急促,在渡口上空迴盪不息。
李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微微嘆息。
這取經人,終究是個人。
十世修行,金蟬轉世,說到底不過是一層殼。
殼裡頭,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
見了生父沉冤,生母痛哭,見祖母杖擊仇人,他如何能不心動?
可他是如來欽定的西行之人。
若動了,這取經大計便毀了。
李晏走上前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與玄奘。
那玉符約莫巴掌大小,通體青碧,正面刻著一道符文,背面刻著兩個字。
【借法】
“法師,此符名曰借法符。
將此符貼於掌心,闔目凝神。
心中默唸仇人名姓,便可借天地之法,行裁決之權。
符中所借之法,非你之法,乃天地之法。
所行之權,非你之權,乃大道之權。
如此,便不算破了殺戒。”
玄奘睜開眼,看著那枚玉符。
玉符在掌心微微發熱,一股溫熱之氣流入體內。
“道長,這符……當真不會破戒?”
李晏微微一笑,道:“法師可曾聽說過天罰二字?天道無私,賞善罰惡。
劉洪這十八年來,殺官冒名,殘害百姓,服用魂液,勾結妖邪。
哪一樁哪一件,不值得天降一雷?
法師持此符,不過是代天行罰,替三界眾生討一個公道。
這與破戒無關,與佛法無礙。”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句句打在玄奘心坎上。
觀音在雲端之上聽著,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這道人,好生狡猾。
他送符與玄奘,表面上是在替玄奘解圍,實則是在玄奘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一種名曰變通的種子。
日後玄奘再遇兩難之局,便會想起今日之事。
這比破戒更讓佛門頭疼。
張道陵捋須不語,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許。
這道人,行事頗有道門之風。
不拘泥於死理,不執著於形式。
只要結果是好的,手段可以靈活。
這便是道門的變通之道。
與那禿驢的教條死板,截然不同。
玄奘握著那枚玉符,沉默了片刻。
岸上百姓目光,母親眼淚,祖母竹杖,父親立在江面的身影,
一一在眼前掠過。
隨即,闔上雙目,將玉符貼於掌心。
凝神,心中默唸劉洪二字。
那玉符之上,青光大盛。
青光沖霄而起,直入九霄雲外。
天空中,不知從何處飄來一團烏雲,遮住了日頭。
烏雲之中,隱隱有雷聲滾動,電光閃爍。
一道雷光破雲而出,如銀蛇般筆直落下,正中劉洪天靈蓋。
劉洪渾身劇烈抽搐,頭髮根根豎起,七竅之中冒出青煙,皮肉焦黑翻卷。
一股焦臭之氣瀰漫開來,令人聞之慾嘔。
抽搐了約莫三息,劉洪徹底不動了。
一雙眼睛睜得溜圓,瞳孔已散了,眼中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岸上百姓齊齊跪倒。
有人念阿彌陀佛。
也有人念無量天尊。
還有人顫著嗓子喊老天爺開眼了。
殷溫嬌跪倒在地,雙手捂面,肩頭劇烈顫抖。
那壓抑了十八年的哭聲終於放了出來。
陳光蕊在江面之上向玄奘深深一揖,眼淚一顆一顆落入江中。
青魚他腳下游了最後一圈,魚身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青光,隨風散去。
文曲星君的那一縷神識,終於了卻了心願,迴歸天庭去了。
便在此時,雲端之上忽地炸開一團金光。
金光散去,現出兩尊神將,皆是身高三丈,金甲耀目。
一尊手託寶塔,一尊手持金鐧,正是天庭的值日神將。
那託塔神將展開一卷玉冊,聲如洪鐘,響徹渡口:
“玉帝有旨。文曲星君陳光蕊,忠孝仁厚,遭難而不改其節,含冤而不失其正。
著復其神位,加封輔文護道星君,即日歸位,不得有誤。
欽此。”
陳光蕊渾身一震,跪倒江面之上,叩首謝恩。
周身泛起一層星光,越來越盛。
身形隨之模糊,化作一道銀白光束,直衝雲霄而去。
他是文曲星君下凡,十八年劫難已滿,冤屈已雪,便該歸位了。
這凡塵俗世,終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張氏拄著竹杖,身子晃了晃,望著那道沖天的銀光。
殷溫嬌連忙扶住她,喚了一聲:“娘。”
張氏拍了拍兒媳的手:“光蕊……光蕊是神仙。
老婆子……老婆子生了個神仙兒子。”
她說著說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便在此時,張道陵從鶴背上下來,踏雲落在渡口之上。
他走到張氏面前,打個稽首,溫聲道:“老姐姐,你養了一個好兒子。
陳光蕊忠孝兩全,天庭已復其神位。
你栽培有功,玉帝感你一番慈母之心,特敕封你為慈範夫人,享人間香火,受一方供養。
你百年之後,可入天界,與兒子團聚。”
張氏愣住了,望著眼前仙風道骨的天師,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張道陵連忙扶住她,道:“老姐姐不必如此。這是你應得的。”
殷溫嬌扶著婆婆,心中百感交集。
十八年了,她從未想過會有今日。
丈夫沉冤昭雪,成了神君。
婆婆被敕封為夫人,可入天界。
兒子是取經人,雖不能相認,卻已在眼前。
她望著觀音那寶相莊嚴的面容。
觀音也在看她。
“殷溫嬌,你忍辱負重十八載,貞烈可嘉。
你可願隨貧僧往南海修行,做個紫竹林中侍香女,了此殘生,靜待正果?”
殷溫嬌跪倒在地,雙手合十,低聲說了一句:“弟子願往。”
聲音平靜,像是一個看破了紅塵的修行者。
她已了卻了凡塵俗緣,兒子是取經人,自有他的路要走。
丈夫是神君,自有他的天職要盡。
她一個凡間婦人,留在凡間也沒什麼意思。
倒不如隨觀音去,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觀音微微頷首,拂塵一擺,一道佛光將殷溫嬌托起,落在蓮雲之上。
渡口之上,只剩下張氏一人。
她拄著竹杖,望著兒媳被佛光托起,蒼老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喜。
兒子成了神君,兒媳去了南海,孫子是取經人,要去西天取經。
她一個老太婆,被封了什麼夫人,可這夫人又有什麼意思?
親人們都走了,誰還陪她在村口盼著呢?
便在此時,李晏緩步走到她身旁,溫聲道:“婆婆,貧道送你回海州罷。”
張氏轉過頭來,望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淚水又湧了出來。
她哽咽著道:“道長……老婆子……老婆子不知該怎麼謝你。”
說著便要跪下。
李晏扶住她,俯身低聲說了一句。
只有張氏一人聽見。
她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嘴唇哆嗦了半晌,想說些什麼,卻被李晏一個眼神止住了。
“婆婆記在心裡便是,不必說出來。”
張氏重重點頭,用手背抹了抹眼淚,緊緊攥住李晏的衣袖,不再多說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