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三人也從神殿西側走進來。
他身形偏瘦,肩線窄而鬆弛,臉上戴著深紫面具。
面具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常春藤浮雕。
常春藤,象徵著生命力的不可遏制。
他走到自己椅子旁邊,右腿搭在左腿上,身體往椅背裡一靠。
姿態懶散得近乎無禮。
男人頭頂上方出現了一隻雙耳坎塔羅斯杯,一串誘人的葡萄懸在旁邊。
神名投射——狄俄尼索斯。
酒神、狂歡與戲劇之神。
其信徒在狂歡中獲得解放,也在狂歡中失去理智。
自由與失控,從來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第四個人也從火焰中出現。
他的面具赤金,身形介於阿瑞斯的壯碩和狄俄尼索斯的清瘦之間。
男人微微低頭,向主座方向欠了欠身,坐了下來。
他坐下那一刻,頭頂上方只有一團火。
火焰旁邊沒有第二件器物,但火本身就夠了。
因為火是文明的起點。
神名投射——普羅米修斯。
先知、盜火者、為人類從天界竊取火種的泰坦。
“先知”是普羅米修斯這個名字的本義。
很多人將其理解為“人類之友”的角色。
實際上,祂並不因愛人類而盜火,泰坦沒有“愛”這種情感。
祂是因為預見到了人類的可能性而盜火。
代價是被鎖在高加索山上,每天被鷹啄食肝臟,每夜肝臟重新長回來,第二天再被啄食。
四個希臘神名就這樣出現了,還被人這麼頂在頭上,李察本能有些不適。
從伊頓到格林伍德,從帝都大學到普通文法學校,每一個上課聽過講的學生都能說出宙斯、雅典娜、阿波羅的名字和一些相關事蹟。
但神話故事是一回事,用神的名字稱呼自己是另一回事。
在帝國主流文化裡,這是褻瀆,是極大的僭越!
即使是最不講規矩的野路子靈媒,也頂多敢“請”某位神靈附體,從來不敢把自己叫成那個神。
“請”和“自稱”之間隔著一道鴻溝。
前者是僕人在呼喚主人,後者是僕人坐上了主人椅子。
李察在心裡同時展開了幾種解讀。
最直觀的就是,這幫人真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他們可能覺得用希臘神名互稱很酷、很有格調、很能彰顯自己與眾不同。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這個組織就沒有多少分量。
但成員的心態極其危險,一群自我膨脹到敢以神自居的人,遲早會做出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
另一種可能,就是這幫人有底氣這麼自稱。
在帝國境內蔑視主流倫理而不被追究,需要的是實力。
而且實力大到官方體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程度。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這個組織背後勢力遠超他能理解的範圍。
還有最符合神秘學的一種可能,神名或許是儀式錨點。
希臘諸神是被廣泛認知的強大概念意象。
幾千年來,無數人在無數場合提到過這些名字,每一次提及都在以太層面留下印痕。
幾千年印痕疊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概念沉積”。
用神名為代號,可能會起到某種“借力”或“偽裝”的作用。
你在借用一個已經被幾千年認知打磨成型的容器,把自己包裹在容器裡面。
就像一個人穿上了一件由無數人目光織成的外衣。
外衣太厚了,厚到沒人能透過外衣看到裡面是誰。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這個組織可能掌握著極其高深的神秘學技術。
李察沒急著下結論。
? 第88章 凡人何敢以神相稱?
礦渣巷,樓下掛鐘剛走過十點。
街道盡頭先是出現了一段寂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馬車聲,連巷子裡那隻總在這個時候叫的野貓都沒有出聲。
尋常夜裡那些零零碎碎的聲響,全部被輕輕按了下去。
巷口浮起一道身影。
身下陰影承著她的鞋尖,披風下襬垂著,但風吹不動它。
載著她的,是個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麥克尼爾夫人手裡捏著枚烏木牌。
她的目光越過礦渣巷低矮的屋簷,落在威廉姆斯家二樓那扇窗戶上。
一段陰影從鞋底蔓延出去,繞過院門,從門縫底下流了進去。
窗戶沒開啟,人卻已經站在了李察房間裡。
靈媒的目光落在少年臉上,嘆了一口氣。
自己還是來晚了。
她接到電話的時候,孩子已經被帶入夢了。
從她臨時下榻的旅館趕到礦渣巷,最快也要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事情已經成了。
麥克尼爾夫人在床尾站了會兒,從披風內袋裡取出一隻黑漆漆的小鐵盒。
清點了一下儀式物品,她在床的四角,先各撒了一小撮鹽。
鹽粒落在木地板上,不發出聲音。
橄欖葉捏碎了,被她一片片擺在李察枕頭的四個方向。
最後是清水。
她拔開軟木塞,用食指蘸了一滴,點在李察眉心。
水珠沒順著皮膚滑下來,停在原地,慢慢被吸了進去。
麥克尼爾夫人的左手仍然握著烏木牌。
她口中念著的咒文,令房間周圍的靈開始震盪起來。
每一個音節落下來,房間裡那一層薄霧就跟著顫一下。
儀式的核心是三句話。
第一句鎖住肉身:若魂歸不得,肉身不腐,等其歸。
第二句攏住靈魂:若身隕於外,魂不散,自歸其位。
第三句封住中間那條線:身魂之間若被截斷,憑此牌為引,重續其線。
她唸完第三句,停了下來。
靈媒收起鐵盒,把橄欖葉碎屑用手指輕輕一抹。
葉子從地板上消失,被誰吹散在空氣裡,鹽粒也跟著不見。
整套儀式做完,她才騰出餘裕去觀察這個少年的狀態。
靈視推出去,停在李察體表三寸的位置。
麥克尼爾夫人的眉頭先是皺起,又慢慢鬆開。
少年的以太微迴圈咿D得極其平穩,沒有被外力撕扯的痕跡,或者意識被拖拽的紊亂。
他的靈魂仍然在自己肉身裡安安穩穩坐著,儘管“人”暫時不在場。
去了別的地方,但是沒出事。
這就好。
麥克尼爾夫人在床尾又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老師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們這一行做事,最怕的不是來不及,是來得太及時。手伸得太勤,孩子就長不出自己的骨頭。”
剛才那套儀式,是兜底。
真正承住這個少年的,還得是他自己。
麥克尼爾夫人讓陰影重新從地板上升起來,托住她的鞋底。
靈媒從牆體裡穿了出去。
回到自己旅館,麥克尼爾夫人看著那枚烏木牌。
烏木表面沒有任何被消耗的痕跡,兜底儀式沒有實際啟用。
她拿起電話:“老師,那孩子沒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今晚那個圈子,他坐進去了?”
“坐進去了。”
電話那頭傳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行,那就讓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
另一邊,夢境之中的神譜沙龍里。
就在李察頭腦風暴的時候,赫卡忒動了。
她從主座上抬起左手,手心朝著兩人所站的方向,併攏的指尖向下一勾。
李察身上那層赭白色的幕布開始被揭下了,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完全捲起後,他同樣見到了神名投射。
區別在於,這次是自己的。
信使與商業之神,辯士與學者的守護者,靈魂引渡者,疆界跨越者,言辭與詭計之神。
神名——赫爾墨斯
隨著神名投射,他的頭頂凝出了金翼雙蛇杖與旅者皮囊。
自己的微迴圈,似乎被這份跨越了幾千年的概念輕輕“對齊”了一下。
這份概念在和自己認真建議:“你的形狀,可以是這樣。”
他的微迴圈本能抗拒了一下,又剋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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