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願意寫這一句的是牀位真的空着,以至於都不挑病人。
三家,一家在納沙泰爾湖邊,太遠,也太靠近法蘭邊境。
一家在阿彭策爾,那邊不通火車。
以上兩家,莉莉安所在的布拉格過去都太難。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家,在裏吉山上。
李察把筆放下,在名錄後面那張摺疊的路線圖上找。
裏吉山夾在盧塞恩湖和楚格湖中間,山腳下是屈斯納赫特。
一八七一年那裏就修了西大陸第一條齒軌登山鐵路,冬天也開,一天兩班。
山上那家療養院登的廣告只有三行,最後一行寫着:“朝南全景,靜養客房尚餘數間。”
而盧塞恩湖另一邊,就是莫蒂默要去的那座修道院。
李察在“屈斯納赫特”下畫了一道線。
他沒有把握,但既然順路就可以去看看。
隔壁的咳嗽聲又響了。
“小李察。”
“在。”
“你一個人在屋裏嘟嘟囔囔什麼呢?”
“……背拉丁文。”
“背的哪一句?”
李察隨口撿了一句:“Dum spiro, spero(只要還活着,就有希望)。”
那邊嗯了聲:“這句不錯,就是被人用爛了。”
李察笑了笑,隔着牆問:“教授,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海爾維第?”
“就明天早上吧。”莫蒂默在那邊咕噥。
“我已經把好茶喝完了。
不然帶着上火車,海關又要問我帶的什麼葉子。”
? 第529章 他不乖!
十二月一日,火車越過邊界以後,窗外田埂砌得筆直,牛棚的牆刷得發白。
鐵路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揹着步槍的哨兵,帽子上一個白十字。
到了阿爾特多夫再往上,就是聖哥達線。
李察早就聽說過這一段,工程師爲了讓火車爬上一千多米的高度,在山肚子裏鑿了一連串螺旋形的隧道。
火車鑽進去繞一整圈,出來的時候還在同一面山坡上,只是高了幾十米。
再往上,雪線就到了。
窗玻璃上開始結霜,車廂裏的暖氣管燙得能烙手。
過了聖哥達的主隧道,出來是另一邊的天。
南邊是陽光和石頭,北邊是灰白和雲。
傍晚到盧塞恩,外僑警察局設在火車站旁邊。
莫蒂默在“職業”那一欄寫了“大學教授”,在“將要會見何人”那一欄寫了“修士”。
警官抬起頭看他。
“哪一位修士?”
“還沒定。”莫蒂默懶洋洋的說着。
“到了那邊再說,反正他們都差不多。”
警官搖搖頭,在表格上蓋了章。
李察寫自己的時候,在“入境目的”那一欄停了一會兒,最後寫了“隨行、探訪親友”。
旅館訂在河邊,窗子朝着羅伊斯河,河水從盧塞恩湖裏淌出來,綠得發藍。
第二天一大清早莫蒂默就走了,去碼頭搭湖上的輪船。
老教授拎着公文包站在跳板前,回頭交代:
“我在那邊至少要住好幾天,你自己別亂跑。”
“我知道。”
“還有,別再買咒物回來了。”
“不會了。”
李察在碼頭上站到看不見船了,才轉身走進城裏。
盧塞恩比他想的小,報刊亭架子上並排掛着四種語言的報紙,各自登着各自的捷報。
李察一個人在城裏遊蕩,這也算是旅遊了。
卡佩爾橋上掛着十七世紀的三角形木板畫,畫的是城市的歷史和守護聖徒。
再往下游走一段是施普洛伊爾橋,橋頂的木板畫一共六十多幅,全都有着骷髏頭身影。
中世紀的黑死病大流行(1347-1353)、百年戰爭(1337-1453)、14世紀的大饑荒都造成了大量人口死亡,人不得不直面生死無常的一生。
死神牽着教皇的手,死神挽着新娘的胳膊;
死神替商人撥算盤,死神和一個正在讀書的學者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李察站在新娘那一幅下,看着那兩行韻文。
他讀不全,只認得出反覆出現的那一個日耳曼詞:Tod,死。
人們把這種畫叫作 Totentanz(死者之舞)。
死神在這些畫裏,從來不是兇狠的。
它戴着花環,蹺着腿,扶人胳膊,替人拿帽子、撥算盤珠。
整支隊列裏,只有它是最輕快的。
它在跳舞,別的人都渾身僵硬。
教皇僵着,皇帝僵着,騎士僵着,新娘低着頭。
他在最後一幅畫前站了很久。
畫上的學者正在翻頁,死神伸出一隻骨頭手,替他把書頁按住。
橋外的河在響。
從湖裏流出來的水,冬天夏天都是那個流速,幾百年沒有變過。
有個提菜籃子的婦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木板咯吱咯吱響了一路,到橋那邊戛然而止。
李察一直抬着頭,脖子都酸了纔想起來動一動。
………………
布拉格這邊落了一夜凍雨,莉莉安拖着小皮箱穿過新城。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車站落成不到十年,門廳穹頂上畫着金藤蔓和幾位端莊的女神。
蒸汽從站臺湧進來,在穹頂下打了個轉,慢慢把那些女神的臉洇溼了。
她在三等車廂靠窗坐下,把護照攤在膝上。
深紅封皮,燙着一頂王冠:丹麥王國。
持照人:麗瑟·豪格。
職業:學生。
出生日期:一八九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霍洛威女士把這個假證拿過來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丹麥人在哪裏都不討人嫌,他們賣黃油,賣瓷器,從來不打仗,哨兵見了丹麥護照連眼皮都懶得抬。”
護照上出生日期是隨便填的一個日子,不是十二月三日。
她看着那本護照想:這世界上,還會幫我過生日的人,大概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火車晃了一下,開出了站。
途徑的過山隧道很多,黑暗中的車窗映照出一個臉色很白的姑娘,不太像活人。
莉莉安看了一會兒就把視線挪開,數車輪壓過鐵軌接縫的聲響,數着數着就睡着了。
裏吉山上的療養院,在一座叫“雪中聖母”的小教堂邊上。
母親的房間朝南,窗外是整片盧塞恩湖。
霍洛威女士沒說謊,空氣是真的好。
莉莉安站在窗邊呼一口氣,白霧剛離開嘴脣就散了。
她覺不出冷,只覺得本來緊繃的情緒隨着呵出的那一口白氣也放鬆下來。
母親坐在窗邊藤椅上,頭髮白了大半。
莉莉安走過去。
母親認得她,叫她的名字,然後轉過頭去看着窗外。
“你看,那扇門還開着。”
莉莉安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湖,山,雪,一隻寒鴉斜着翅膀掠過,什麼門都沒有。
莉莉安蹲下來,握住母親的雙手。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母親有些意外。
“外面下雪了。”
晚飯後,護士站裏傳出笑聲。
值夜的三個護士都是山下的姑娘。
芙蕾妮是格爾紹人,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安娜莉說話細聲細氣,一開口先臉紅;
烏娜個子最高,笑起來整層樓都聽得見。
芙蕾妮從門裏探出半個身子,沖走廊上的莉莉安招手。
“麗瑟小姐,快來!”
護士站的小桌上點着酒精燈,燈上架着只舊湯匙。
匙裏的小撮碎鉛已經化了,亮晶晶地晃着。
“今晚是聖安德烈節的前夜。”芙蕾妮說。
“女孩子都要倒一次鉛,看將來的丈夫是幹什麼的。”
她端起湯匙手腕一翻,熔鉛落進冷水,嗤的一聲騰起一小股白汽。
護士伸手進去,撈出一塊歪歪扭扭的東西舉到燈下。
“是條船!”烏娜喊。
“哪裏像船了?”
“這是桅杆,這是船舷,你要嫁個湖上撐船的。”
“我纔不嫁撐船的,一身魚腥氣。”
芙蕾妮嘴上嫌棄,還是把那塊鉛揣進了圍裙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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