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76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嘆了口氣,把欠條塞回筆記本,坐到桌前拿起筆。

  寫了兩行劃掉,又寫了兩行又劃掉,最後留下來的只有幾句:

  “凱瑟琳:

  信收到了,兔子咬了我一口。

  米蘭的飯確實貴,但我只喫了兩份,沒有三份。

  莫蒂默教授很好,在我隔壁打呼嚕呢。

  冬至那一夜我有別的事,我會小心。

  你七月裏打了個欠條,這張算利息。

  ——L.”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裏夾着張照片。

  七月裏那天下午,凱瑟琳把封禁偏轉儀式那沓手稿塞進他懷裏,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進了那張舊沙發,睡着了。

  照片上,女孩歪倒在舊沙發上。

  紅色長髮散亂着,嘴脣微微張開,臉上一點也看不出平日裏的冷淡勁。

  李察當時剛從斯芬克斯燈的二次蛻變裏得到照相的能力,鬼使神差地就把對方難得一見的睡相拍了下來。

  野兔扭過頭,聞了聞後腿上纏着的紙卷,又抬起頭看了看李察,眼神有點複雜。

  它看完李察,轉身一蹬,落回來時的光裏,順着巷子拐了兩道彎,不見了。

  北風從窗縫裏灌進來,李察打了個寒戰,腦子跟着清醒了一點。

  自己把女孩子毫無防備的睡相偷拍下來,攢了四個月,今晚當作“利息”寄回給了凱瑟琳。

  對方一拳能把石頭打裂,甩一鞭子能把邪物抽散。

  “……我到底在想什麼?”

  李察後悔了,他撲到窗邊往外看。

  巷子裏黑洞洞的,那條光路早就收回去了。

  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咳嗽,然後是莫蒂默不滿的呵斥:

  “……臭小子,大半夜的你開窗幹什麼,冷死了!”

  “透氣。”

  “透什麼氣,把我屋裏爐子都吹滅了。”

  李察把窗關上坐回牀沿,伸手捂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前段時間,老學者轉交給自己的莉莉安的信。

  “尊使:

  那一夜謝謝您,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您說自己不受食,不受飲,不受誓。

  我想了很久,覺得一封信應該不算在這裏面,所以還是寫了。

  有幾件事我想問,您可以不答。

  您敲門的時候,先敲了兩短一長,這是我和某人約定的暗號。

  您離開大殿前說了一句拉丁文,Qui audet adipiscitur(敢於者得之)。

  我以前在那人書桌上留過一張紙條,寫的就是這個。

  十二月第一週週末,我會去一趟海爾維第。

  洛基要把新招的人帶到聖哥達山下集合,說是要趕在冬至前認認門路。

  我的導師也有事要去蘇黎世,我們會先到那裏,後續有一位病人要去療養院,我們會提前到海爾維第。

  如果尊使那時候也在這邊,我想當面道謝。

  如果尊使不認得我說的那個人,這封信就請燒掉。

  如果認得……

  請替我告訴他,布拉格的冬天比布里斯頓冷,窗臺上那隻山雀還在。

  ——莉(劃掉)斯卡蒂”

  要去療養院的病人,那不就是莉莉安的母親?

  但對方還是有所保留,沒有說的太明白。

  這是要自己去推理具體地點嗎?

  李察把兩人信擺到一起,現在凱瑟琳說別靠近山口,莉莉安要去山口,這可真是……

  他重新躺到牀上,巷子裏有隻貓從誰家屋檐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碰翻了一隻空花盆。

  第二天一早,樓下小客廳裏傳來爭執。

  莫蒂默坐在壁爐邊,和旅舍老闆娘對峙。

  老闆娘手裏端着一碟切好的檸檬片,臉上的表情很慈愛,和一位母親看着不肯喫藥的孩子差不多。

  李察從樓梯下來,老闆娘立刻轉向他用熱那亞土話說了一長串。

  李察只聽懂了大概:

  她那位引水員丈夫,生前每天早上喝茶都要放檸檬,然後喝完一整天出海嗓子都不啞。

  莫蒂默護着茶壺的手紋絲不動。

  “你告訴她,我在帝都大學教了一百年書,嗓子從來沒啞過。”

  李察替他翻了。

  老闆娘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她說,那是因爲您一百年裏沒在海上喊過話。”

  老教授的鬍子抖了抖,看了一眼櫃檯後面那張圍着黑紗的照片。

  照片上的引水員留着兩撇八字鬍,站在一條小艇的船頭。

  一隻手搭在舷邊,眯着眼睛看鏡頭,可能是嫌照相館的鎂光燈太晃。

  莫蒂默把護着杯口的手挪開了。

  “……就一片。”

  老闆娘心滿意足地放進去一片,又趁他不注意補了一片。

  李察端着咖啡走到窗邊,滿意的笑了。

  這事其實是昨晚老闆娘給他送夜宵的時候,他主動提議的。

  喫完早飯李察回到樓上,繼續看《摩訶婆羅多》。

  旁批裏,偶爾會出現一句和正文毫不相干的日記一樣的記錄。

  比如“今日酷熱,墨幹於筆尖”,或者“雨季將至,蚊羣先至”。

  今天他打算往後翻,翻到了寫得最密的那一段:

  “次大陸有種奇異的咒術,說不上儀式也談不上術式,此法梵語謂之 satya-kriyā,我譯爲 Actio Veritatis(真言之行)。

  其法不以咒成,以真成。

  言者先陳述自身真實,再陳述自己所求。

  所陳述之真越重,所求越能實現。

  必須爲言者自己的真實,他人的不可借用。”

  “悉多(羅摩妻子)入火時亦用此法,火不能焚。

  莎維德麗與閻魔同行時,亦用此法。

  村中婦人爲病兒求愈,亦用此法,此法不擇貴賤。”

  最後兩行寫得很小墨色也淡:

  “我每次使用,從來沒有應驗。

  或因我的真實太輕,或者心中猶疑,疑即是僞。”

  李察把葉子放下,既然讀到了這裏,他也想試試。

  先從抽屜裏摸出盒火柴,把門閂插好。

  他知道的真話有很多,大多數也很輕:

  姓威廉姆斯,生在布里斯頓,今年十八歲,昨天晚飯喫了兩份燴飯。

  他清了清嗓子,覺得自己的樣子有點傻。

  “如果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我生在布里斯頓……那就讓這根火柴劃不着。”

  他把火柴頭按在盒子側面砂紙上,擦了下去沒着。

  他又擦了一下,還是沒着。

  第三下火柴頭紅磷碎成一片,杆也從中間折斷了。

  李察手裏的火柴桿斷成了兩截。

  門外響起敲門聲,老闆娘的聲音穿過門板傳進來:

  “先生?我在門口聽見您擦了好幾下火柴,一直沒着。您

  屋裏的火柴受潮了,前天我在樓上晾衣服,窗戶沒關嚴,雨打進來把火柴淋溼了。”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隻乾燥的新火柴盒,老闆娘在門外接着說:

  “新的一盒是乾的,您用新的。”

  李察低頭看了看新火柴盒,又看了看斷成兩截的火柴桿。

  門外沒有響起下樓的腳步聲,老闆娘還站在門外:

  “還有一件事,先生您昨天說想喝熱牛奶,我給您留了一杯。

  放在樓下竈臺上溫着,您記得下來喝。”

  李察沒有印象昨天說過想喝牛奶,記憶往回翻。

  昨天傍晚他從大學圖書館回來,在櫃檯前問老闆娘有沒有寄給李察的信。

  信在亞平寧語裏是 lettera,李察把重音落錯了地方,前兩個音節含含糊糊地連在一起,落進老闆娘耳朵裏大概就成了 latte,也就是牛奶。

  “……謝謝您,老闆娘。”李察隔着門說。

  老闆娘在門外答話:“不客氣。你們阿爾比恩人個子矮,就該多喝點牛奶。”

  說完,樓梯上的腳步聲一路響到樓下。

  李察把斷掉的火柴扔進廢紙簍,拆開乾燥的火柴盒。

  第二次實驗他改了規矩,蠟燭點着以後把窗推開,海風從港口方向擠進屋裏,火苗被風壓得往屋裏歪。

  他用凝鏡法把微循環壓成一片不起紋的靜水,然後開口: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我姓威廉姆斯,就讓火苗往窗外歪。”

  風照舊往屋裏吹,火苗猶豫了一下,先站直,然後慢慢地、很不情願地逆着風往窗外歪了過去。

  李察沒有動日之座的光樹安安穩穩,微循環裏一滴以太都沒有往外走,火苗是被他以外的一股力量扶着的。

  火苗往窗外歪了三次呼吸的工夫,就塌回了原來的位置。

  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又把火苗壓回了屋裏的方向。

  李察換了一句假話接着試:“如果我說的是真話,我有布萊克本家的血脈,就讓火苗往窗外歪。”

  火苗照舊往屋裏歪,一點猶豫都沒有。

  李察鬆了一口氣,布萊克本家跟李察家裏沒有血緣關係,李察覺得挺欣慰。

  阿什福德家的祖上看樣子也沒跟達人家族聯過姻,要是聯過姻,李察說不定還能遺傳到一兩手家傳的術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