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熱那亞城外有家工廠,造大炮,也造炮彈。”推銷員搶着解釋。
“山那邊的車一趟接一趟往北撸蹅冞@些平民只能靠邊站。”
“四十分鐘。”老教授顯然對此不太樂觀。
“亞平寧這邊說四十分鐘,一般是多久?”
推銷員認真地想了一下。
“先生,要看說話的人是誰。
列車員說四十分鐘,您按一個小時算就對了。”
火車慢慢停下來,窗外是塊褪了色的站牌:NOVI LIGURE(諾維利古雷)
李察站起來取行李,指尖碰到帆布包側袋裏那面銀鏡。
他下車前往外看了一眼。
一七九九年夏天,法蘭人和羅斯聯軍在這片丘陵上打過一仗。
法軍統帥茹貝爾開戰不久就中了彈,從馬上栽下來,據說臨死前還在喊部下往前衝。
靜水鋪開,那片丘陵下有很薄的以太。
一百多年的雨水沖刷下來,已經淡得跟霧分不出彼此。
他拎起莫蒂默的箱子下了車。
換乘的車早停在站臺另一側,車廂裏冷,列車員提着鐵皮暖腳壺挨個隔間送。
莫蒂默把兩隻腳都架了上去,滿意地哼了一聲。
李察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內側很快蒙上了霧,他用手背抹開往外看。
對面軌道上停着另一列車,車身上掛着牌子寫着是都靈來的,也往熱那亞去,只是走另一條翻山的線。
對面車廂門開着,有旅客下來透氣,縮着脖子在站臺上跺腳。
李察看了一會兒,有個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這位女士獨自站着,看年紀應該和小姨伊莎貝拉差不多。
她穿着長風衣,戴着毛氈帽,灰髮被盤的一絲不苟,左手提着舊公文包。
站臺上好幾個跺腳的士兵看見女人的臉,忘記了跺腳。
她皮膚很白,鼻樑又高又直,下頜線條幹淨利落,整張臉和羅馬時代的大理石胸像一樣端正。
士兵們盯着女士的臉看了會兒,目光落到眼睛上,很快就從驚豔變成了可惜。
女人眼睛睜着,眼珠卻蒙着薄薄的白翳。
頭偶爾轉動一下,蒙着白翳的眼珠從來不跟着轉。
李察呼吸放慢了,凝鏡法的靜水照出了一隻貓頭鷹。
貓頭鷹停在灰髮女人右肩,翅膀收攏,腦袋埋進羽毛,兩隻眼睛緊緊閉着。
李察認得這隻貓頭鷹,趕緊把【感知·反射】開到了最大。
他等着灰髮女人可能的探測,等了十幾秒,水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密涅瓦仰着臉朝着看不見的天空,沒有往李察所在車廂看過一眼。
星圖傳統的大精通觀測世界,從來都不需要用眼睛。
李察把手伸進帆布包側袋,維納斯的銀鏡貼着指腹。
福爾圖娜的輻條放在行李箱裏,壓在裝垂星砂的木盒下。
他隔着玻璃看向對面站臺,如此想着:
密涅瓦到底是專門在這裏等他,還是本來就要去熱那亞,恰好在這裏交匯?
他分辨不出來。
在一個擅長計算的星圖傳統大精通面前,巧合和安排看起來完全一樣。
密涅瓦把仰着的臉收回來,往站臺邊走了幾步。
然後停在車廂的門前,對着李察的車窗摘下了手套。
女人手很白,指節細長,食指第一節側面有道薄繭,常年轉動望遠鏡調焦輪的人才會磨出來。
密涅瓦抬起食指,指尖停在玻璃外側開始寫字,是倒着寫的。
從李察坐的位置看過去,正好每個字母都是正的:ET IPSE。
他心中一跳,稍微思考就明白了意思。
帆布包裏,維納斯銀鏡的背面刻着一整句拉丁文:“Qui speculatur, et ipse speculatur.(照見者,亦被照)”
密涅瓦只寫了後半句的“et ipse”,意思是“自己也”。
這是在告訴李察:自己知道是他拿走了維納斯的銀鏡,也知道他走的是鏡面傳統。
李察坐在原地,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我要不要回一句話?
念頭剛冒出來,【內醒】就亮了。
回一句話,在霧氣上寫一個詞,或者拉上窗簾,把目光挪開,每種反應都會變成密涅瓦的觀測數據。
密涅瓦看不見,所以最需要的就是反應數據。
隔間裏,莫蒂默教授把蓋在臉上的帽子拿了下來。
他扶着行李架站起身,走到車窗前,直接隔着玻璃把外面那兩個拉丁詞擦掉了
“坐下。”
莫蒂默教授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你別回臺長女士任何話。”
“不管回什麼,她都能從你回答裏算出你的習慣,我來跟她說話。”
李察這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已經離開了座位,趕緊坐了回去。
莫蒂默教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舊筆記本,翻開。
靠門的白髮老太太和推銷員同時打了個呵欠,推銷員抱着公文包閉上眼睛,老太太從手提袋裏拿出一團毛線開始織毛衣。
典籍傳統,最擅長的就是翻頁。
接下來隔間裏說的每一句話,白髮老太太和推銷員聽到的都是一段關於火車晚點和烤栗子價錢的無聊閒談。
下車以後,更是連閒談內容也不會記得。
莫蒂默教授把車窗拉開,冷風灌進了隔間。
站臺上,密涅瓦把手套重新戴好,左手從袖子裏抖出枚銅製小星盤。
星盤指針轉過一格站臺上路過的行李員和旅客目光紛紛從密涅瓦身上滑開。
“都靈天文臺的臺長女士。”
莫蒂默教授隔着車窗,話語裏若有所指:“你這是……在給我的學生布置作業?”
“莫蒂默教授,我現在是前臺長。”
密涅瓦把臉轉向車窗,嘴角帶着笑,說的一口很標準的帝都口音。
“我上個月已經辭職了。”
“你認得我?”
“是的,據說米蘭的委員會里有一位帝都來的老教授,管咖啡叫洗碗水,還在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中庭裏搶了唯一一把帶軟墊的椅子。
我的星表上沒有您的編號,莫蒂默教授,但我認得您的名聲。”
莫蒂默教授的兩撇鬍子抖了一下。
“米蘭人傳閒話的速度,比米蘭的火車快多了。”
“米蘭人傳閒話一向準時,米蘭的火車從來不準時。”密涅瓦回答。
“你到這裏,打算做什麼?”
“什麼都不打算做。”密涅瓦搖搖頭,把臉轉向李察的方向。
蒙着白翳的眼珠沒對準臉,反而看向放帆布包的座位。
“威廉姆斯先生,你帶着我星表上的兩顆星在舊大陸走。
全舊大陸會算星星的人,只要拿到我的星表副本,都能順着銀鏡和輻條算出你在哪裏。
星表原本我會帶上船,副本我也沒有留給都靈天文臺。
但黑土河那一桌也有會算星星的人,建議你以後最好找人處理一下這兩件物品。”
李察記着老教授的囑咐,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替我的學生謝謝你。”
莫蒂默教授開口代他回答。
“你到熱那亞,坐船去哪裏?”
密涅瓦沒有掩飾自己的行程,這個只要去天文臺一問就能查到。
“十一月二十日,熱那亞有一班開往新大陸的船。”
? 第521章 燈油
“我到了新大陸後,會換火車一路往西到鐵路能修到的最後一站,和內陸的聯合科考隊匯合。”
“科考隊?”莫蒂默教授皺起了眉頭。
“你眼睛都看不見了,要去跟着科考隊進山?”
密涅瓦笑了笑。
“科考隊就專門要我這樣子的人。”
“這支隊伍由哈佛、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和幾家船吖境鲥X組建,共招了十幾號人,全都是小精通和以上的位階。
每個人在籤合同前都已經立好了遺囑,專門就去新大陸中部山脈以西,地圖上還是空白的地方。”
莫蒂默回憶了一下。
“中部山脈以西……我聽幾個從外勤回來的學生說過那邊的事情,比我們這邊的薄弱點還要危險無數倍。”
密涅瓦認同地點了點頭。
“舊大陸的帷幕相對比較穩固,雖然現在因爲戰爭也不太穩固了。
但這邊的邪靈和死者,還是要找到薄弱點才能勉強鑽過來。”
“到了新大陸中部山脈以西,那邊的帷幕就和一層薄紗差不多,神祕側已經融入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當地的原住民幾千年前就學會了和帷幕後的世界一起過日子,城邦也是一半立在物質界,另一半在帷幕後,甚至已經形成了冥界城邦羣。”
“殖民者們過去修鐵路,白天釘好的測量樁,還沒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自己變動了位置。
本來想要架電報線,但收到的電報有很多都是死人傳遞過來的。
所以幾百年來,人類探索的痕跡都是到了中部山脈腳下,就停止於此。”
“舊大陸上任何一本星表,都沒有記錄過帷幕後的星星。
人們抬頭看天,數不清天上到底有幾顆星,而數錯的人會因此迷路,然後就再也回不來。”
密涅瓦說出了自己的目標。
“我這次去新大陸,就是想去編一本新的星表。”
“我已經看不見了,帷幕後的星星騙不了我。”
莫蒂默教授淡淡一笑。
“女士,你倒是把送死說得和出差一樣輕鬆。”
密涅瓦也掩嘴輕笑,她身上似乎有一種極強的自信氣場,淡然回道。
“我其實算過自己的存活概率,去中部山脈以西,活着回來的概率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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