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米蘭城南的碼頭上,堆着一百多隻打包好的木箱。
老工頭拿着一把舊毛刷,每一筆都跟在石料上刻記號一樣用力。
木箱上新鮮出爐的A、U、F三個字母,在李察的感知水面上發着淡淡的光,顏色跟唐納後院火盆裏的火有幾分相像。
碼頭上來了很多人:工坊的石匠、檔案庫的看守、布雷拉宮的抄寫員,還有一羣不知道從哪個街區跑來看熱鬧的孩子。
孩子們看見木箱上的字母,就開始大聲喊:“a ufo!a ufo!不要錢!不要錢!”
官員穿着黑禮服,在交接單的“收貨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布雷拉宮派來的攝影師支起三腳架,給碼頭上所有人拍了一張合影。
岸邊的纖道上拴着十幾匹馱馬。
馬伕吆喝一聲,纖繩慢慢繃直,馱馬拉着第一條駁船離開了碼頭。
五百年來,吆由系氖^一直從卡恩多利亞山順水往下漂到米蘭;
今天,珍貴的典籍要逆着水往上走,一路走回卡恩多利亞山。
塔利亞費羅教授低頭看自己膝蓋上的紙,字跡依然又黑又亮,一點都沒有褪色。
另一邊,莫蒂默教授最近幾天回旅舍的時間越來越晚。
晚上,老教授在餐桌前坐下,把法棍麪包剪碎放入奶油濃湯裏。
“小李察,我第一次找一個人找不着。”
莫蒂默教授搖了搖頭。
“我認識的人裏有殺人不眨眼的,有躲了我三十年的,有死了以後還給我託夢的,沒有一個人讓我找不着。”
李察給老教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破天荒地沒有嫌茶太淡。
委員會的事情辦完就散了,在米蘭剩下的兩天裏,李察每天待在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裏編索引。
編累了,李察又在卡片背面寫起了一個新故事。
新故事裏,一三八七年託切河谷裏有一個十一歲的採石工人的兒子,跟着第一船石頭下了山。
採石工人的兒子在米蘭城南的碼頭上,第一次看見了準備建造大教堂的空地。
李察準備給新故事起名叫《聖殿春秋》。
寫到一四〇〇年,工坊從法蘭請來一位建築大師,要給尖塔定比例。
倫巴第的老石匠們不服,兩邊在會議上吵了三天。
法蘭人拍着桌子說:技藝若無學識,一文不值。
倫巴第人拍着桌子回:學識若無技藝,一文不值。
這兩句話是他在年鑑裏讀到的,一四〇〇年的會議記錄白紙黑字,一個字都沒改。
老頭從李察肩膀後面伸出手,把卡片抽走了:“閱覽區……”
李察搶先一步幫他說完了:“閱覽區不許寫和抄錄無關的內容,您的規矩我已經背下來了。”
今天是李察和莫蒂默教授在米蘭的最後一天,他用這種有些特別的方式和這位管理員告別。
老頭站着把卡片讀完,這一次交還給了他。
“那個法蘭人最後贏了沒有?”
“歷史上他輸了,被工坊趕走了。”
“那你故事裏讓他贏一次,歷史上輸的人也該在書裏贏一次。”
老頭突然又沒頭沒腦的問:
“你答應新大陸的馬修先生寫一篇故事,現在寫到哪裏了?”
李察伸到一半的懶腰,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老頭站在桌邊,手裏那枚銅紐扣在指間轉來轉去。
李察在帝都大學宿舍裏答應馬修那篇故事,是六月上旬的事情。
在場的人只有一個從牆裏走出來的馬修,還有他自己,最多事後馬修可能會告訴瑪麗夫人。
還有一件事,他到這一刻纔想起來。
這兩個星期,這個老頭跟他說話用的全是地道的阿爾比恩語帝都腔,比廣播裏面的播音員說得都標準。
整個中庭的人,卻沒有一個覺得奇怪。
“……抱歉,一個字沒寫。”李察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哦,這樣。”管理員把銅紐扣放回口袋。
“那你跟我來。”
他轉身往館裏最深處走,李察只能站起來跟上去。
樓梯窄到兩個人不能並排,架子上的書越往下越老,燈越往下越暗。
到了第三層樓梯沒有停,繼續往下。
第四層盡頭,擺着一張櫃檯。
李察站在樓梯口想起了老教授在旅舍裏描述過的那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耳朵後面彆着一支鉛筆,領他下過第四層。
管理員繞到櫃檯後面彎腰,從檯面下抽出一疊紙,每一張右上角都用鉛筆寫着編號。
李察低頭看最上面那張,是他自己的字。
“有位先生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在車站站了很久,發現自己不認得……”
寫到這裏,被他自己劃掉了。
那是他來米蘭第一週的晚上在旅舍寫的,寫完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第二張:“那年冬天,冥河口的雪……”
劃掉。
李察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最老那一張,是七月初在帝都大學宿舍裏寫的,寫完就撕成了兩半。
“你宿舍裏有書架,有書架的地方就歸我管。”
管理員說得理所當然。
祂收集的廢稿一共二十三張,每一張底部蓋着一個很小的紅戳,刻着“未完待續”。
李察站在櫃檯前面,終於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新大陸的達人馬修,每年聖誕節等着李察寄一張明信片,每兩個月等着李察寄一本《異聞輯》;
眼前的典籍傳統大師,則把李察扔掉的每一張故事開頭都撿了回來。
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同時被兩位大人物催着交稿。
管理員從櫃檯下又抽出兩張卡片,一張是《高盧英雄傳》,一張是《聖殿春秋》。
“這兩個,你打算怎麼往外發?”
“我打算請人畫成連環畫,一格一格地畫。”
“識字的讀者看字,不識字的讀者看畫。”
管理員點點頭:“那個替你畫《審慎的先生們》的年輕人,他的線條太糙了,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個更好的人選。”
祂彎下腰,從櫃檯下往外拿出各類樣本。
第一樣是疊薄紙,紙邊上印着很細的經緯線。
“普爾科沃,典籍傳統大精通,擅長繪圖。”
李察翻開,紙上畫的是一隻貓從窗臺往下跳,一共四格。
畫得極好,貓的每根鬍鬚都清清楚楚。
但是在第一格里,貓還沒起跳,一道很淡的虛線已經從它爪子底下劃了出去,沿着完美的拋物線一直落到第四格那塊地毯上。
落點旁邊還標着一行小字:誤差不超過一粒米。
李察翻到第四格,貓落在了那粒米的位置上。
“普爾科沃先生畫的貓,不適合作爲連環畫。”
“爲什麼?”
“讀者看第一格就知道貓會落在哪裏,後面三格就沒有懸念了。”
管理員沒有說話,把第二樣畫作推到李察面前:
“畫這個的人住在萊頓,星圖傳統,也是一位大精通。”
那是一幅肖像,畫的是一個市政議員。
李察多看了兩眼就發現議員臉上的幾顆痣自己連成線,排出了一片小小的星圖。
他稍微打開靈視,就從星圖上讀出了議員出生在哪一年的哪一日哪一分哪一秒。
再往下讀,李察讀到了議員去世的日子,趕緊把肖像畫翻了過去。
“……這位議員,後來怎麼樣了?”
“他看完畫當天就辭了職,搬去鄉下種鬱金香,比肖像畫上算出來的死期多活了十一年。”
第三樣有點壓手,是一張銅版畫。
銅版畫的紙是溫熱的,捏在手裏有點燙。
“畫銅版畫的人走爐火傳統,是一位小精通最擅長刻銅版。”
畫上每根線都是燒進紙裏去的,深得能摸出凹槽。
李察問:“一塊銅版能印幾張畫?”
“一塊銅版只能印三張畫。”
“印第四張會怎麼樣?”
“印第四張的時候,銅版會自己熔化。”
那就根本不是連環畫了,管理員自己也意識到了,默默把這份樣品收了回去。
第四樣是頁羊皮紙,用金箔描邊。
“這是太陽傳統的一位大精通畫的,他們家族祖上專門給教堂和宮廷畫畫。”
畫上是一羣人在集市上討價還價,每個人頭頂上都有一圈光,連那個缺斤少兩的麪包師都慈眉善目。
管理員緩慢講述着:
“他們接過一次委託,去畫一個收稅官。
結果這個畫師畫出來的收稅官,跟聖徒一模一樣。
畫交出去以後收稅官走進教堂,被信徒們跪下來親吻了手背。”
李察沒忍住,笑出了聲。
“都靈天文臺,還有一位大精通……”
“都靈那位不行。”李察脫口而出。
“爲什麼?”
李察想了想,把最開始那張貓跳窗臺的畫拿起來。
“先生,這些畫都畫得太好了。”
“一隻貓從窗臺往下跳,讀者應該在翻到第四格前一直替貓提着心。”
“一個收稅官出現在畫上,讀者應該一眼就想揍收稅官一頓。”
“畫得太精準,讀者會停下來欣賞線條畫得有多好。”
“米蘭這邊有給孩子看的週報。”
李察舉了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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