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唯將已有者,一一歸其本位。”
她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踩在那圈四百年磨白的痕上。
“故我立於此:立於訛與真之間。”
“與那尚未失傳之音,同在。”
“Dum una vox vera manet, sto.(只要還剩一個真的音,我就站着。)”
灘塗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秒。
兩秒。
伊莎貝拉站在圈上,手指在袖口裏摳進了掌心。
老工匠往前挪了半步,被溫德姆抬手攔住了。
第三秒,李察感覺到,整座窄門底下的以太在同一刻對齊了。
和他這一年在外勤裏見過的任何一種翻湧都不一樣。
整片地方的每一縷以太,從最外那圈九年前的糙活,到底下他看不到的地方,還有灘塗上飄着的那些散碎……全部同時調到了同一個頻率上。
跟那柄音叉出的標準音,一模一樣。
李察的靜水在這一瞬照見了。
圓心上方,那一縷懸着的靈旁邊多出來一行字。
它就在那裏,本來就該在那裏。
李察不認得這是什麼語言。
【學識·通識】把已有的幾千份推了一遍,但那不是任何一支的後裔。
他讀得出結構,這一行的骨架很簡單。
前面一段是處所。
後面一段是同行之物。
中間用一個詞接起來,那個詞管的是“與……同”。
李察突然覺得思維一下被貫通了。
克拉拉剛纔說的是:
“我立於訛與真之間。”
“與那尚未失傳之音,同在。”
處所,同行之物。
她用的是第一人稱,帷幕把它抄下來的時候自動轉譯,換成了第三人稱。
“……者。”
……立於雲跡之巔,與風同一物者;
……行於無歸之路,與來路同足者;
……坐於萬牘之巔,與契文同古者;
……馳於無路之野,與風爲同蹄者;
……沉於兩海之隙,與灣流同旋者;
……環於萬城之始,與垣牆同基者。
這樣的格式:處所加同行之物,幾乎一模一樣!
小精通的晉升儀式宣告,就是尊名的地基!
? 第511章 法菲爾德講師
李察一直以爲尊名的三段只是修辭:起興、頌功、收束,與古典詩裏的三行體差不多。
今晚他才知道,三段各有各的來處。
第一段寫的是位置:立於何處,與何同行。
小精通寫下第一段,大精通寫下第二段,第三段要等到達人才落筆。
三段湊齊,尊名才能被完整地念出來。
另一邊,見證人溫德姆的聲音有點啞:“回應到了,晉升者請落位。”
圓心上方懸着的一縷靈開始緩緩下降,克拉拉在此刻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以太混雜着靈全部沒入音叉,音叉在地面上發出一聲長鳴。
長鳴未散,灘塗底下的黑暗全部湧了上來。
李察在實錄裏記下一句:“落位長音之後約三秒,圈外灘塗以太濃度驟升,來源不明者不下百處。”
整片灘塗的邊緣同時鼓起。
湧上來的邪物全是被音叉的長鳴引來的,一個活人當着帷幕報出自己是誰,邪物便從四面八方朝白痕撞去。
同一時刻,灘塗上浮出人影。
第一個穿着兩百年前的高領禮服,站在圓心西側,抬着手,嘴脣在動。
第二個、第三個接着浮出,一層層向外排開。
李察默默觀察,幾百人影裏比較新的一個,看衣着約是二三十年前的;
人影一直往裏排,最裏面幾個人的衣服樣式,他只在歷史課本的插圖裏見過。
人影全都站在白痕四周,全都在唸着什麼。
李察只捕捉到零星幾個詞,有拉丁文,有古希臘文,最裏面幾個唸的語言可能是他還沒掌握的古語。
這些是四百年來,在圓心上站過的每個學者。
他們死去後都在灘塗上留下了殘像,音叉的長鳴把殘像一齊喚醒了。
“別看他們。”溫德姆往前走了一步,提醒道。
這位大精通教授微微抬起手,在空氣裏做了一個翻頁的動作,與他在系務會議上翻卷宗時差不多。
手落下的一瞬,灘塗四周幾百個殘像同時住了口,站在原地不再動,輪廓一點點淡下去。
這位教授出手方式倒是和莫蒂默以及麥克菲伊都不一樣,也不知道是什麼傳統的。
白痕外,邪物撞上了四層界線。
格里爾的聲音隔着界線傳進來:“來了來了,三號位有反應!”
“別慌,走流程。”
邪物撞在界線上被彈開,很快就只剩一點殘渣,由兩個研究生用銅罐全部裝走。
“三號位清完了!”
“四號位來了兩隻,都是小的。”
“還有材料沒有?”
“有!這一隻成色不錯,別打碎了!”
李察站在圈裏,聽着兩個研究生爲一隻邪物的成色爭起來,繃了這麼久的弦鬆了下來。
同樣一羣邪物,換到沒有外圈的地方,夠一支小隊摺進去;
在帝都大學的地基上,它們只是來送材料的。
背靠大勢力,好處就在這裏:
場地和儀式都由學院指定,還有大精通的教授從旁見證。
克拉拉只需要在儀式圓心站穩,把自己的一縷靈端出來,宣告完畢後融入署名奇物即可。
外部干擾因素都被排除的一乾二淨,全程唯一可能出現的問題只有自己。
李察低頭看自己腳下,影子今晚趴得很老實,一動沒動。
等他自己站到晉升儀式上的那一天,替他描外圈、派護衛、坐見證席的,又都會是誰呢?
“清掃完畢。”格里爾在外圈喊了一聲,有些意猶未盡。
溫德姆把手放下:“那大家就都收工吧。”
伊莎貝拉撤掉以太圈,有些頭暈。
李察離得最近,伸手扶住她。
“我沒事。”她推開李察的手,轉過身。
克拉拉還站在圓心,她把音叉從地面上撿起,捧在手裏。
“怎麼樣?”伊莎貝拉問。
“……熱的。”
“往後一直會是熱的。”
溫德姆向腥它c點頭:“按規矩,散場前我要給圈內所有人做一次安全掃查。”
圈內以太密度是外面的好幾倍,人在裏面站這麼久,迴路上難免掛上不該有的雜質。
掃查是固定程序,沒有人會拒絕。
溫德姆先掃克拉拉:“迴路完整,宣告無阻礙,署名奇物融靈良好,往後兩個月不要出外勤。”
“是。”
再掃伊莎貝拉:“你透支了將近四成以太,明天最好休息一下。”
“我明天有課。”
“系裏面會幫你調整到下週。”
“……好。”
然後是奧托·法菲爾德,老工匠伸出兩隻手一臉不耐煩。
溫德姆看了一眼就收回手。
最後輪到李察,他最近已經被量過兩次:校內醫生的以太計一次,格里爾那個儀器一次。
溫德姆的手懸在他手腕上,前面三個人每人不超過五秒鐘,到李察這裏,他卻有些拿不準。
一秒、三秒、五秒過去,灘塗上收拾器物的動靜慢慢停了。
格里爾從外圈轉過頭來,索菲亞也擠進來,剛要出聲,被伊莎貝拉一把捂住嘴。
半分鐘過去,溫德姆的手仍然沒有動。
“威廉姆斯,你署名多久了?”
“不到兩年。”
溫德姆“唔”了一聲,沒有什麼多餘評價。
他收回手背在身後,轉身朝窄門走。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晚各位都做得很好。”
等到這位唯一的大精通離開,灘塗上安靜了幾秒鐘。
索菲亞終於掙脫自己導師束縛,一頭撲到克拉拉身上。
“克拉拉!!!”
“別晃。”
“我不管……”
“晃到我的音叉了。”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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