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二天早上女傭過來的時候,客廳燈還亮着,桌上咖啡壺裏面的咖啡渣都幹了。
………………
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帝都總算把夏天那場沒完沒了的雨還清了。
學院區主路上的梧桐葉子黃了不少。
系辦門口那塊告示牆上,辯論周的名冊貼了好幾天,就是參與人數比去年多了些。
國難當頭,大家都隱隱有種危機感。
李察也從刷膠貼公告的彭德爾頓那裏得到了些小道消息,這就是和辦事人員搞好關係的用處了。
“今年有個新鮮事。”彭德爾頓賣了個關子。
“評委長請了位特邀嘉賓。”
“哪一位?”
“不能說。”
“爲什麼不能說?”
“因爲穆勒爵士說要留到開幕式上講。”
彭德爾頓攤了攤手:“反正聽說是位大精通的教授,外國來的。”
李察當時正忙着別的事,把這句聽過就算了。
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怎麼把索菲亞從窗臺上勸下來。
學姐前一天抽到了研究生組的第一輪編號,抽完就趴在三一四室的窗臺上說她想跳。
伊莎貝拉在寫字檯後面根本懶得理她,冷冷丟下一句。
“三樓跳下去頂多摔斷腿,到時候叫李察用輪椅把你推上去。”
索菲亞當場從窗臺上下來了。
開幕式這一天,伊利亞特樓的廳堂比往年暗。
朝南那排彩窗被木板釘了大半,是防空條例下來以後的特殊限制,燈也只點了三盞。
李察在第五排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蒙塔古從後門進來,在斜後方坐下。
伊迪絲抱着那本植物圖鑑,坐在最靠窗那個位置,她今年也報了名。
凱瑟琳最後進來。
她走過過道的時候,李察抬了下眼。
紅髮女孩今天紮了髮帶懷裏抱着那本永遠不離身的小本子,從他座位旁邊過去的時候腳步沒停,兩個人這半個月一直是這樣。
八點一刻,穆勒爵士單獨來到選手席講話。
“諸位,上個月我在陸軍部的走廊裏被一位少將拉住。”
“他問我,先生,前線一天要打掉三萬發炮彈,您讓一羣孩子在樓裏吵七天,吵得出什麼?”
廳裏沒人出聲。
“我當時沒答上來。”
穆勒爵士把兩隻手按在講席上。
“回去以後我想了很久,今天把答案講給諸位聽。”
“炮彈我們造不了,吲趶椀蔫F路也不是我們修的。”
“但前線每重鑄一道封印,用的判詞是這棟樓裏寫出來的。”
“每場歸眠唸錯半個詞,下面的人就會躁動。”
“躁動後是什麼下場,諸位當中有幾位在外勤上親眼見過。”
索菲亞和一些出過外勤的學生,聞言都縮了縮脖子。
“這一年,帝國造了很多話。”
“報紙上有,海報上有,火車站的月臺上也有。”
“那些話造得很快,快到沒有人來得及問一句它對不對。”
“往後肯問這一句的人,只可能從這棟樓裏走出去。”
老人停了一下。
“再講諸位自己的。”
“你們關在屋裏寫稿,寫到得意的地方會念出來給自己聽,讓自己高興。”
“但到了這裏不一樣。”
“立不住就塌,在幾百雙眼睛下會很難看。”
“但諸位今天塌了,明天改一改還能再上來。”
“等諸位往後出外勤,站在一處真正的薄弱點前面,那時候塌下去的就不是稿子了。”
老人把稿紙捏在手裏,沒有再看。
“諸位往後總有一天要替別人開口。
替死者、說不出話的、那些連名字都被人拿走了的開口。”
“今天就先替自己說話。”
講完他特意停下來等了一等,廳裏沒有任何掌聲。
有人在看錶,有人低頭在盤算自己那一組的選手。
李察開啓靈視,帷幕後只浮起來極薄的一層,連個形都沒搭起來。
爵士剛纔每一句都是對的,但沒有一句立得起來,他這是自己親身在做示範。
老人把稿子折了起來,收進內袋。
“所以今年照辦。”
掌聲終於起來了,稀稀拉拉地不太成氣候。
“另外。”
穆勒爵士等掌聲落下,往東側門那邊頷首。
“今年,我們請到了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李察還端着水杯但靈感已經開始拉響了警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凝鏡法壓到最平。
完全收斂會留下痕跡,一個人前一刻還鋪着水、下一刻忽然抽乾淨,在高於自己位階者眼裏就很明顯。
東側門開了,進來的人年紀在四十上下,中等身量。
皮膚是被太陽曬了幾十年的顏色,鬢角灰白。
他走路沒有聲音。
穆勒爵士介紹着:“諸位,這是開羅博物館的館長優素福·哈拉夫教授。”
廳裏響起了掌聲,比剛纔熱烈得多,大家看到生面孔的外國人教授都很感興趣。
李察端着水杯,一動沒動。
他用餘光把評委席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麥克菲伊坐在第三個位置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正在看別處。
莫蒂默在最右邊眼皮半垂着,那副常年裝糊塗的渾勁一分沒少。
再往下,克羅夫特、霍利斯、格里爾、小姨……一個一個看過去,沒有一個人驚訝。
李察把水杯放回長凳邊沿上。
看來這一位確實是被帝國禮請過來的,有地位的副教授和以上多少都知道一些。
但如果這人是黑土河桌上那位,深淵傳統大精通按理說應該人人忌憚萬分,憑什麼就能這麼光明正大的站在這個最顯眼的講臺上呢?
這個疑惑,一直糾纏在他的心頭。
臺上,哈拉夫教授走到講席旁邊,朝廳裏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先生,各位小姐。”
他的阿爾比恩語很好,屬於是帝都那種老貴族腔調,當今國王就是這個腔調。
“我今年四十三歲,第一次到貴國來是十六年前。
當時我在船上待了十九天,把腸胃裏裝的東西全部吐得乾乾淨淨。”
廳裏的學生們全笑了。
“下船以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博物館看我們黑土河的東西。”
他話鋒一轉,氣氛陡然下落。
“看完,我在臺階上坐了一個下午。”
廳裏那點笑,一下子戛然而止。
“今天我站在這裏,是穆勒爵士的邀請,也是我自己願意。”
“辯論這件事,我們那邊有個更老的名字。”
“死者站在四十二位陪審面前,一句一句地答,答完就要稱量和記錄。”
“我一輩子做的就是這個。”
他重新欠了欠身,走下了臺。
廳裏又是一片掌聲,李察跟着拍了兩下。
拍到第三下的時候,那個人從過道往評委席走,剛好從他這一排前面過去了。
那段路不到六步,李察這輩子沒覺得六步這麼長過。
他的水面什麼都不照,只有一份平庸到無聊的檔案攤在上面等着被人讀一眼、然後厭煩地移開。
那個人沒有停。
李察低下頭去看自己那張辯題號碼紙,把上面編號從頭到尾讀着。
“威廉姆斯。”費舍爾在旁邊捅了他一下。
“……嗯。”
“你臉色好難看啊。”
“昨天沒睡好。”
費舍爾“哦”了一聲,忽然湊過來壓低了嗓門:“我跟你講,我剛纔看那位教授走過去,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
李察的心猛地一沉。
“爲什麼?”
“因爲他走路沒聲音。”費舍爾一臉認真。
“我盯着他腳看了六步,一點響都沒有。”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他要是哪天在劇院裏演鬼,肯定不用道具。”
李察在長凳上僵了一下,然後配合的笑出了聲。
開幕式散場,人往兩扇窄門那邊擠。
李察揹着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門廳的時候被人叫住了。
“李察!”
菲利普斯從柱子後面繞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懷裏揣着那把補過嘴的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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