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導師,爲什麼是三次?”
“第一次是認主,第二次是對齊。
你走哪個方向,它往哪個方向蛻變。
隱祕的長成容器,獵手的長成兵刃,學者的……”
她的手在空中虛虛一劃:“蛻變成記錄之物。”
李察想起自己的斯芬克斯牌照相機,這倒確實是方便自己記錄了。
“第三次蛻變,纔是晉升小精通的基礎。”
伊莎貝拉繼續講述:
“宣誓那一刻你要往裏融入一縷自己的靈。”
“另外,申報者須已具門徑,即所習技藝達本行當可自立之程度。”
“可自立是什麼意思?”索菲亞問。
“意思是你的技藝可以出師、獨當一面了,同行即使不認識你,也會受到你所做之事的影響。”
克拉拉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疤痕。
“還沒完,以太迴路須成單一深度共振,附三年內體檢記錄。”
“場所須由學院指定,帷幕滲透充分且可控。”
“申報者須自撰宣言一段,附初稿與終稿,報系務會議備案。”
“護衛者一名,須小精通或以上;見證二名;記錄員一名。”
伊莎貝拉唸完了,把紙推得更近一點。
“獵手宣誓在血裏立,隱祕者在陣裏立。”
“我們學者立在言辭。”
紅筆帽擰開,筆尖懸在申報者那一欄上方。
“克拉拉,過來簽名。”
克拉拉走上前接過筆,這支筆她握了半年,替自己導師改過不知道多少份卷子。
但此刻握在手裏,她卻覺得有些沉重得過了頭。
她簽下自己的名字:
“申請晉升者:克拉拉·法菲爾德。”
“署名奇物:黃銅音叉一柄。”
李察湊了過來,克拉拉也不避諱,隨便他看。
說起來,這一年他跟學姐同桌做過不知多少次功課。
知道她的學術功底和以太都在同齡人中首屈一指,也知道她怕冷,左耳後面有道粉色的疤。
但,他從來不知道學姐的署名奇物是什麼。
伊莎貝拉伸手把筆拿了回去,在護衛者那一欄寫上自己名字。
“見證人兩名,我明天去請教授。”
然後小姨把筆往下挪,到記錄員那一欄,筆落下去寫了:李察·威廉姆斯。
李察有些意外:“小姨,記錄員不該是研究生嗎?系裏的規矩……”
“規矩上只說要晉升者最信任的學者同行。”
伊莎貝拉把筆擱回筆槽。
“並沒有規定具體是誰,只是以前絕大多數記錄員都是晉升者關係最好的同學,而能夠走到那一步,關係最好的基本都是研究生了。”
她看了眼旁邊的克拉拉。
“上禮拜四她來找我,站在門口就說了一句。”
索菲亞從膝蓋上抬起頭。
“說的什麼?”
李察轉過頭,克拉拉站在寫字檯側面,臉上表情沒有變化。
“我說……我想要李察在圈裏看着。”
窗外操場有人在吹哨子,一長兩短,是新生在做隊列。
今年入學男生比去年少了將近一半,剩下的排起來稀稀拉拉,哨子倒是吹得比往年響。
“因爲你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
克拉拉故意說得一板一眼,跟平時給李察補課差不多。
“你在書上有沒有讀過小精通的晉升相關我不知道,但書上讀的,肯定不如親身在現場經歷。”
“你在旁邊記錄,往後自己站上去的時候至少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索菲亞在窗邊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感覺自己成了這屋子裏唯一的外人。
“……那我呢?”
“你站李察旁邊,你去年在蒙斯做過記錄,這個你熟。”
克拉拉麪帶鼓勵:“索菲亞,你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
伊莎貝拉把紅筆轉了半圈,在名單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協作:索菲亞·哈代。”
克拉拉小聲說:“李察,你還要去做個體檢。”
“對。”小姨也點頭。
“記錄員要在圈裏站到最後一句唸完,圈裏以太密度是外面的好幾倍。”
申報書還剩最後一欄。
那一欄印在紙面最下方,字號比別處小一號,後面跟着一個括號。
預選傳統(可空)
“這一欄你可以留着。”伊莎貝拉的語氣忽然放緩了。
“填了路就鎖死了,你今年才二十四,往後還能……”
克拉拉伸手把筆拿了過去,連想都沒有想,直接寫上典籍傳統。
伊莎貝拉坐在寫字檯後面,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選星圖,星圖現在最缺人,軍隊那邊特別缺。”
“典籍在戰時不受歡迎,前線不需要只會讀書的。”
“我知道。”克拉拉語氣很篤定。
“你不知道。”伊莎貝拉覺得自己的學生有些衝動了。
“你以爲不受歡迎就是坐幾年冷板凳、評不上教席。
不是的,你要自己去申請經費,跟外行解釋你在研究什麼。
解釋無數次,每次人家聽不到一半就開始看錶……”
“但這條路是您帶我走上去的,如果我不跟在您的後面,那……”
克拉拉打斷導師的長篇大論,她把筆轉過來,雙手遞回去。
伊莎貝拉伸手來接卻沒接住,紅筆從兩個人指間落下去,滾到了地上。
克拉拉要蹲下去撿,伊莎貝拉抬手攔住了。
“我自己來。”
那天下午,文件沒有再被改動過,裝進牛皮紙袋封了口。
散場後,幾人走到走廊拐角,伊莎貝拉停下來回過頭。
“克拉拉,明天讓李察去你那裏看一眼那柄音叉。”
在那之前,李察還需要先體檢。
他看到對方看完檢測報告半天不說話,主動開口問。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把單子上那幾欄一一掃過去。
“以太儲量這一項,你比大部分從業者都多。”
李察剛想解釋,對方肯定是測不出【靈容】,但即使沒有【靈容】,他的迴路也比同位階能裝更多以太。
醫生卻抬手製止:“做我們這行的,身上有點小異常是正常的。
更何況你身上還是好的方面,不用和我解釋。”
“就是你身上的以太純度這一項……我不太好判斷。”
醫生扶了扶眼鏡,滿臉詫異的看着他。
“我接手的檔案裏從業者案例七百多個,小精通五十幾個,大精通四位。”
“每個人以太都是單一的,我們太陽傳統是那種曬過被子後的暖洋洋味道。
獵月是把刀頂在鼻子下面,典籍是墨香和紙卷的味道,爐火則是渾身煙熏火燎。
即使眼睛蒙上,光憑味道我也能知道一個人走的是哪條道路。”
“你這個……我分不清。”
醫生把那張單子拿起來。
“我需要送去系辦,給教授他們看看。”
等待體檢最終結果的時候,李察來到了克拉拉學姐的家裏。
法菲爾德家在城西的富人區,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學姐自己。
克拉拉身上穿着件米白色針織毛衣,明顯不合她的尺寸,袖子把手指都蓋住了。
“看什麼?”
“……沒什麼。”
“這毛衣是我母親的,她個子比我高。”
她側過身讓開門:“進來吧,不用換鞋。”
李察低着頭進了門,屋裏比他想的寬敞,裝修也稱得上精緻。
客廳靠牆立着大提琴盒,旁邊是譜架。
看來法菲爾德家確實小有家資。
想想也是,即使不算對方已故父母的撫卹金,學姐也有個小精通工匠表叔,工匠賺錢是一把好手。
窗臺擦得很乾淨,廚房那邊飄着咖啡味。
“女傭每週會來好幾次,今天我沒讓她來。”
克拉拉把咖啡端過來。
李察的目光落到了另一邊,那裏用圖釘按着七八張黑白照片。
最上面那張,一個三四歲的女童被人放進打開的大提琴盒裏,眼睛瞪得很圓。
下面一張,小女孩大了些,兩隻手捧着一柄音叉舉到耳朵邊上。
她眼睛閉着,嘴撅起來,一副全世界都必須安靜的樣子。
旁邊的夫妻倆抱着自己的樂器,滿眼都洋溢着笑。
這個家以前大概是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都有共同愛好,家境也殷實,可惜……李察看得有些出神。
克拉拉走過來,從圖釘上把那張取下來,翻了個面遞給他。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七歲的小克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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