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進來的那位客人,臉上全是縫縫補補的針線痕跡,雖然戴了口罩還是看起來很瘮人。
洛基把銅幣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館裏坐着的人不多。
一個輪機長在角落裏補襪子,兩個說不清替誰做事的獵手湊在一處聊着什麼。
店長五十來歲,禿頂,指頭短粗。
他隨身帶本封面捲了邊的小冊子,從銅錠到消息什麼他都記。
“先生看着眼生。”店長說。
“我從北邊來。”
“北邊現在不好走。”
“北邊什麼時候好走過。”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洛基就開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氣,再抱怨港務,最後抱怨自己這張臉,說因爲這張臉什麼工作都找不到了。
店長陪着嘆氣,做情報販子的最會陪着嘆氣,嘆氣不要錢。
“你們這些人,什麼都過手。”
洛基把杯子轉了半圈:“咖啡、橡膠、銅、機牀。”
“還有別的。”店長試探着。
“還有別的。”洛基笑得不太好看。
“所以你們什麼都聽得見。”
“聽得見的多,聽得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聽得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嗓門。
音量壓得剛好,隔壁桌那兩位獵手也能聽清一半。
? 第500章 值一件高等奇物
“去年冬天,獵主收了一樣東西。”
店長擦杯子的手沒停:“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是什麼。”洛基隨口說着:“我只知道那個東西幾百年都沒人給得出。”
“給東西的人呢?”
“給完,就從它眼前沒了。”
話就到這裏,洛基把杯子往櫃檯上一磕,轉過頭去看窗外的雨。
靠窗那個空着左袖的獵手,先把杯子推開了。
“……那不就是阿什福德那檔子事。”
店長抬起頭:“什麼?”
“黑犬盯上了傑拉德·阿什福德。”
獵手很不耐煩。
“人到今天還活着,今年春天還有人看見他在自家後院給冬青鬆土。
北方大區傳了半年了,你沒聽過?”
補襪子的輪機長把針別到布上,也開口了。
“獵主不做白工,它收了那麼重的東西,總得吐出點什麼來。”
最裏面那張桌上,隨軍學者也很感興趣。
“往那本冊子上抹掉一個大精通的名字,秤上得放比名字更重的。”
“這是書上寫的,不是我編的。”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洛基把臉從窗戶那邊轉回來,一臉茫然。
“……有這回事?我不知道,我就聽人說獵主收了禮。”
這其實不全是裝的。
在此之前,洛基確實聽聞阿什福德家有這麼一檔子事情。
但站在他的視角,並沒有把阿什福德家和赫爾墨斯兩者建立聯繫。
獵主只說了赫爾墨斯給了它很感興趣的東西,卻沒說給了什麼,換了什麼。
但現在聽這些人這麼一說,確實有幾分道理啊。
……而且就算阿什福德家和赫爾墨斯沒關係,那也不要緊。
反正,他本來目的就是想辦法把阿波菲斯的注意力引導到赫爾墨斯身上。
現在看來,目的似乎已經達到了。
至於阿什福德家會不會因此被誤傷,那和他洛基有什麼關係呢?
店長把那本捲了邊的小冊子摸了出來。
“先生開個價。”
“我不賣。”洛基擺了擺手。
“因爲這張臉,半年沒人肯聽我說話,今天好不容易有人肯聽,我講着玩的。”
洛基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來在櫃檯上拍出一枚金幣。
“諸位儘管喝,下一輪算我的。”
“今天高興。”
然後洛基推門走了,雨點跟着灌了進來。
店長在櫃檯後面等了十來秒,確定這個人不會再回來,纔開始在自己的情報本子上記下了。
十幾裏外,一間租來的閣樓裏。
洛基解除了那具傀儡的控制,讓它在雨裏散掉,坐在牀沿上用溼布把臉上滲出來的血擦乾淨。
這一趟散播消息,連酒帶金幣一共花了不到兩鎊。
洛基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很少靠謊話辦事。
謊話太廉價,占卜能順着謊往回摸,一摸一個準。
謊在帷幕那一面是個結,結是能拆開的。
真話從來不打結。
妄誓之殿裏燒的是誑焰,擺的是空盞,端上桌的是妄餐,整座廳堂立在沒打算兌現的承諾上。
洛基在酒館裏請了全場一輪,凡是答應了的人,從答應那一刻起就落進了他的欺詐術式裏。
往後屋裏凡是被第二張嘴轉述過的話,出處就轉到轉述它的那張嘴上。
誰去占卜,順着流言摸到頭也摸不到洛基。
海拉的聯繫也到了:“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個北歐桌子的第二席,私下裏和洛基是戰略同盟關係。
“講了件對我們有利的真事。”洛基把溼布往盆裏一丟。
“講給誰?”
“講給一個情報販子。”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海拉沒被打發走。
“你不是說要引希臘那一桌和黑土河那一桌互相咬?這事跟那個有關係?”
“單看沒關係。”洛基把面具重新戴上。
“獵主去年冬天收過一份重禮,這是真的。
阿什福德那條也是真的,滿帝國都在傳。”
“那又怎麼樣?”
“要看是誰獲取了這份情報。”
洛基把外套披上。
“我們讀到了,最多當個樂子聽聽。”
“但最近阿波菲斯不是在忙着幫他的達人靠山,找是誰遞過去的三個音節嗎?”
海拉明白了。
“……所以,你就是刻意把話題引導到希臘那邊去。”
“對。”
“但你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希臘那一桌。”
“我爲什麼要提。”洛基攤了攤手。
“外面這些普通從業者,十個裏面有九個半連神譜沙龍這個單詞都沒聽過。”
“那你怎麼確定,阿波菲斯和他背後那一位會去找希臘那一桌?”
“我不知道。”
海拉愣住了。
“我也不需要知道。”洛基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以他們這種上位者的心態,都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圈子裏面有名有姓的,一個都跑不掉。”
“希臘那桌,只是其中之一被查的。”
海拉想了想。
“那要是他最後沒在希臘那邊查出來什麼呢?”
“那也不虧。”洛基把手插進口袋。
“我一共就花了不到兩鎊。”
“黑土河和希臘兩邊打起來最好,即使打不起來他們的注意力也會被轉移走,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而且獵主確實讓我們留意這樣一個人,雙蛇杖,飛行鞋。”
洛基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過頭露出笑。
“阿波菲斯要是真把人刨出來了,我就把那份現成答案捧到獵主面前去。
我一點力都沒出,功勞先落我兜裏。
刨不出來,或者刨的時候崩了滿臉血,那就更好了。”
………………
阿卜杜是個採購代理,替自己在黑土河的上司買樹膠、乳香、舊銅器,偶爾也買更麻煩的東西。
最新情報彙編要價十一鎊,阿卜杜付了。
付完,阿卜杜又去海牙買了一份同季度的情報彙編,兩份攤在旅館桌上對了整整一個下午。
確認沒什麼問題,他就報給了自己的上司
黑土河那一桌,坐在第三把椅子的人用了“賽特”這個名字,這裏姑且就稱其爲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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