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以太儲量呢?”
白髮巨人搖了搖頭。
“非常薄,也就是泡了幾十年海水,年份也不夠。
剩下的那點以太,可能還不如你手裏那顆珠子。”
“我明白了。”
李察也不意外,反正這個純屬於是意外收穫。
蚊子腿也是肉啊,說不定吸收的那0.1、0.2點數就能湊到關鍵的1點。
中午飯是在島上隨便喫了點乾糧解決。
下午風小,李察把拓本攤在膝上。
凱瑟琳在旁邊的草地上睡着了,她昨晚一直在刻,從天黑跪到天亮,已經累得不輕了。
再加上剛喫完午飯,一下子升糖……哦,現在可能還沒這說法,反正喫飽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趁着自己學生睡着,麥克菲伊卻悄悄把李察拉到旁邊,說要給他開個小竈。
“把手伸過來。”
李察伸出手,對方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指腹按到門框那道石棱上:“閉上眼睛。”
李察閉上了眼,那隻大手帶着他手往門框上摸。
棱上一道一道的刻痕從指腹底下過去,很多斜着切過棱線。
“把這些刻痕的棱線全部數出來。”
“1、2、2、5、1。”
麥克菲伊把手鬆開:“對,這就是歐甘文。”
“它不刻在面上,刻在棱上。”
“棱是邊界,邊界纔是它該待的地方。”
李察睜開眼睛:“有什麼成因嗎?”
“因爲它就是用來給手讀的。”
李察手指還按在石棱上。
麥克菲伊繼續解釋着:“高地這邊一年有8個月天黑得早,你半夜趕路走到一處界石前,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但如果你伸手摸一下,就能知道自己站在誰家地上,腳下埋的是誰。”
他把那捲拓本抽過來,一個個指着給李察看:
“字母一共20個,每一個按一棵樹的名字起,樺,花楸,赤楊,柳,梣。”
他一個一個往下點着:“所以他們寫一個名字,寫出來就是一小片林子。”
李察低頭數着那些一道道的刻痕,【博聞】在快速收錄着20個字位、五組切法、方向與幾筆,一樣一樣落進那座越鋪越大的書庫裏。
麥克菲伊教得很快,讓李察在門框上摸完,就讓他睜眼看拓本;
摸完了又改成讓他自己念一段,再讓李察在另一塊石頭上刻出來,刻錯一刀就得整段抹掉重來。
到凱瑟琳終於睡了一覺起來,李察閉着眼睛摸過去,20個字位已經能一口氣數下來不帶停。
麥克菲伊說:“你要用眼睛認字手去認年份。”
“手怎麼認年份?”
“同一個字位,前羅馬那一層切得深,切口是圓的;
1000年後補的那一批,切得湥晕⑼馓簟!�
他抓着李察的手,在兩處刻痕上各按了一下。
“摸出來了嗎?”
“第二處確實比較扎手。”
“對,扎手那一層是外行人補的。”
李察在心裏默記牢了。
【博聞】在這時候把惠特康姆那12根邊界石的拓本調了出來,一組一組的跟眼下這一件對比。
比到第7根他抬起頭:“教授,我去年的那份實證文本,寫的是惠特康姆那12根石頭,和這個有點像啊。”
麥克菲伊點頭。
“對,我看過。從帷幕衰竭到歸來的觸發器,路子很新,就是論證跳的太快。”
李察被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噎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
“不過我當時讀的是面上的那些銘文,從來沒想過自己親手去摸棱。”
麥克菲伊笑了一聲,帶着點譏諷地說道。
“帝都大學圖書館那些講歐甘文的,基本全是從面上拓下來的照片。
所以他們講了40年,講的全是眼睛看到的東西。
棱上那一層得親手摸,摸的人還要站在實地,現在真正肯站在實地考察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把拓本翻過一頁。
“再看這一段。”
那是李察昨天在實物牆上抄下來的:每日一餐,餐前先把一份放在門外,因爲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上面這一段是拉丁文,門棱上那一段是歐甘文。”麥克菲伊說,“你讀出來的時候,覺得它們也沒有區別?”
“沒區別,說的都是留一份。”
白髮巨人抬起下巴,往坡上那圈石頭看了一眼:
“這座鎮最下面是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那一層管的就是界,也就是裏外和進出,誰能過誰不能過。
隱修士來了後,沒有去拆它,他們先在門棱上刻了一句歐甘文,說留了就是客,不留就是別的東西。
再往上他們才寫拉丁文,寫因爲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白髮巨人把手掌攤開:“同一句話只是被轉譯了兩次,底下那一層還保留着原意,所以這片土地纔會認賬。”
李察坐在門檻上,一直也沒有說話。
【思辨】和【學識】都在默默咿D中,逐漸積累着經驗進度條。
他低下頭,把那捲拓本收進包裏。
麥克菲伊忽然說了一句。
“你回去把這一套棱讀法都寫出來,字位切法、深溒鸸P,加上這一卷兩面的拓本,等我抽出時間就來給你批改。”
李察眼睛一亮,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您是準備教我……”
對方把手插進口袋裏。
“別高興得太早,我可比莫蒂默那個老傢伙嚴格。”
傍晚,兩個人在坡上收最後一份拓本。
日頭落到海里去了,天邊那條線紅得髒兮兮的。
麥克菲伊從懷裏摸出那隻扁酒壺喝了一口。
李察在他旁邊坐下來,想了想,把憋了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麥克菲伊教授,我上個月跟莫蒂默教授聊過一次。”
“聊什麼。”
“聊工業。”
麥克菲伊轉過頭。
“我當時問他,幾萬個人在同一刻做同一件事,這在以前需要什麼。”
“他說需要一場戰爭,或者一場瘟疫。”
“現在呢?”
“一張報紙。”
白髮巨人臉上那點悠閒消失了。
“鐵路、電報、留聲機、攝影、報紙、流水線,這些正在造出前所未有的傳播。”
坡上安靜了一會兒,麥克菲伊把手撐在膝上。
“你在算碑。”他說。
“碑?”
“五大傳統都立着一片碑林,一塊碑就是一件從來沒人做成過的事。”
“獵月傳統我年輕的時候數過,目前總共十九項偉業。”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十九項。”
李察坐直了。
“第一項偉業是第一個把獵物獻給月亮的人。”
“第五項是一人讓一個國家長期活在恐懼中。”
麥克菲伊緩緩回憶着:“第十三項是在一夜裏把一整支不該存在的軍隊獵殺乾淨。”
“到最新的那一位,我發現好做的事全被做完了。”
白髮巨人把手放了下來。
“獵月傳統作爲五大傳統,上面的位置比典籍傳統坐的更滿。”
? 第468章 有驚喜等着你
兩人討論這些,有意避開了凱瑟琳。
李察把剛纔教授透露的一些知識記下來,然後說出自己見解。
“獵月的獵殺,需要名與影。”
“繼續。”
“過去鄉下人一輩子名字只被寫下來受洗、結婚、下葬。
三次都寫在同一本教區冊子上,寫完就鎖進櫃子裏。”
“現在不一樣。”
他把手往南邊一抬。
“身份牌、軍需處、電報、保險單、報紙上也全是。”
“一個人這輩子被寫下來的次數,比他曾祖父多一千倍。”
麥克菲伊沒有出聲。
李察接着說:“過去,影子只有月光才照得出來。”
“現在照相機、X光……留聲機的蠟筒把聲音也留下來了,那是聲音的影子。”
“機器一天到晚在替人留影。”
坡上安靜了很久。
“所以獵月的獵場,從山谷搬到了名冊和底片上。”
麥克菲伊終於開口,他自己也摩挲着手掌
“怪不得,我最近出手比我剛剛晉升大精通的時候順多了……還以爲是自己進步了。”
麥克菲伊把手掌攤開又合上。
“現在的名字,確實更好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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