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伊莎貝拉在旁邊捂嘴笑。
“聽見了。”
“您不管管?”
“我管什麼。”小姨把杯子放下。
索菲亞從胳膊裏抬起半張臉。
“……你們全都是一夥的。”
………………
第二天下午,教研室的門再次被人推開。
白髮巨人一進來,整間屋子的光都被擋掉了一半。
“教授。”克拉拉站了起來。
“法菲爾德,你先出去一下。”
克拉拉把手裏那份校勘收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李察衝她點了點頭。
門合上了。
麥克菲伊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借據帶了嗎。”
李察從內袋裏取出那張空白羊皮紙,角上那枚纏着荊棘的印記還是原樣。
“第一次要兌現了。”麥克菲伊說。
“現在?”
“現在。”
“去哪裏?”
“高地最北。”
白髮巨人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塊灰綠色的石頭,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幾道很湹木�。
“這是界石掩火村的。”
他把那塊石頭翻了個面。
“天黑以前,家裏的女人要把泥炭火蓋起來。”
“把炭撥成三堆,用灰蓋住並念一段短丁!�
“唸完了火就睡了,第二天天亮把灰撥開,它自己就活過來。”
“一戶人家的火要是過不了夜,那這戶就算斷了。”
“那邊的村外高地上有一座封印陣,十二根立石。”
李察立刻留意到這個數字。
“十二根,惠特康姆也是這個數目。”
白髮巨人看着他。
“對,惠特康姆那一座前羅馬凱爾特打底,羅馬化中間,中世紀教會拉丁最上。”
“掩火村這一座,結構和它差不多是同一個路數。”
“一八一四年以後有人在上面補過,是本地獵手用的自家寫法。”
李察在心裏把這一條記下了。
“今年春天守這座陣的是兩個本地獵手家族。”
“其中一族的兩個兒子,今年死在了海對面。”
“家裏那位老人去年冬天就沒熬過去。”
“所以那一族今年沒人了。”
“另一族呢?”
“另一族百年前就搬走了。”
李察沒有再問。
“例行加固是每年四月。”麥克菲伊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五月也快過去了。”
麥克菲伊笑了下,那笑裏沒什麼暖意。
“北方大區今年封印維護預算被砍了一半,砍下來那一半全補到弗蘭德斯。”
他站了起來,那把椅子如釋重負地響了一聲。
“凱瑟琳也去。”
………………
出發定在五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號傍晚,麥克菲伊教授在城西一間不起眼的館子裏訂了位子。
李察到的時候,凱瑟琳已經在了。
“教授呢?”
凱瑟琳把本子翻開寫了一行。
“在後廚。”
“他去後廚做什麼?”
她又寫了一行。
“他說要看看火候。”
李察把帆布包放到腳邊。
後廚那邊傳來一陣極響的說話聲,是麥克菲伊在跟人爭什麼。
爭了大概三分鐘,白髮巨人從門簾後面鑽了出來,一臉不痛快。
“這裏的廚子不肯烤整隻,說什麼戰時限量,我又不是不給錢。”
麥克菲伊在桌邊坐下。
“還說什麼給了我,別的客人就沒有了。”
凱瑟琳在本子上寫:“那您怎麼說?”
“我說別的客人喫不了這麼多。”
李察覺得這話說的挺對,這一桌坐了兩個大胃王,一隻羊可能還不夠。
最先上來的是一大盆羊肉湯,麥克菲伊把湯勺插進去攪了一圈。
“高地的規矩,出遠門之前要請人喫一頓。”
他把第一碗盛給凱瑟琳,第二碗盛給李察,第三碗纔給自己。
自己那一碗是前兩碗加起來的分量。
“喫這一頓,是爲了讓竈記住你。”
“記住了,往後你在外面出了事,回來的路上它會替你亮着。”
李察明白了。
“所以這一頓……”
“是讓竈認得我們三個。”
麥克菲伊把碗放下。
“我在帝都沒有火塘,只能借這裏的。”
“這家的竈燒了四十年,夠老了。”
凱瑟琳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舉起來。
“借了要還嗎?”
“要還。”
“怎麼還?”
白髮巨人把手指往桌上一敲。
“喫完把錢付了,把碗擦乾淨。”
“再跟廚子說一聲:多謝您的火。”
凱瑟琳看着那行字,把本子放了下來。
第二樣是燻羊腿。
這一樣上來的時候,凱瑟琳的眼睛睜大了。
那是一整條,端着盤子的夥計走進來的時候,得用兩隻手託着。
麥克菲伊拿起刀,第一塊給了凱瑟琳。
“肩胛那一塊最嫩,年紀最小的先喫。”
凱瑟琳把那塊肉夾了起來。
她今天心情不錯,喫得比平時快一些。
然後她抬起頭,發現桌上那條羊腿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她把目光挪過去,麥克菲伊和李察一個坐在她左邊,一個坐在她右邊。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悶頭喫。
刀叉切肉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感。
“教授您慢一點。”
麥克菲伊把那頁看了一眼,頭也沒抬。
“慢了就涼了。”
凱瑟琳把目光挪到另一邊。
李察正在把大塊的羊肉切成兩半。
他喫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從來沒有停過。
凱瑟琳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舉起來。
“你今天中午喫過了吧?”
“喫過了。”
“喫的什麼?”
“食堂的三份餐,現在已經默認給我三份了。”
第三樣上來的是烤雞,還是兩隻。
廚子親自端上來的,端上來的時候臉色很複雜。
他把盤子放下,站在桌邊沒有走。
“先生。”
“怎麼?”
“您……三位?”
“三位。”
廚子的目光,在桌上那條已經只剩骨頭的羊腿上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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