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帷幕下一層壓着一層,最下面那一層穿着短衣,手邊橫着長弓;
再上來是胸甲和長矛,胸甲上的鏽是三百年前的鏽;
再往上是一排紅外套,釦子跟隊伍裏那個人身上一模一樣;
最上面那一層是今晚新鋪的,還熱着。
這片地被人用戰爭來耕種,算是真正的兵家必爭之地。
一茬一茬地種,一茬一茬地收,收完翻一遍土來年再種。
離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掛着最新的一層黃綠毒氣。
不只物質界那一層,帷幕後這一層同樣極具侵蝕性。
它鋪得又平又勻,從西邊一直鋪到東邊望不見的地方。
有人在整條戰線上鋪開一張桌布,等着人來入席。
“你們知道我現在覺得這裏像什麼嗎?”
那個掄斧子的憨貨年輕人,又開始嘴裏嘟囔起來了。
沒人理他,他還是自顧自的說着:“滷,醃東西的那種滷。”
老學者反而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你這傢伙,今晚終於說了一句聰明話。”
“弗蘭德斯這地方泥不排水,你往裏倒什麼,它一滴都不肯往下漏。”
“世界上再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一口鍋了。
食材都是現成的,鍋不漏,柴還在往裏添。”
“那位只需要往裏下自己的調味料。”
李察把靜水鋪開。
【感知】升到那一檔以後,這面水就有了底。
底下那口鍋,開始翻騰起來。
原先那些薄得透光的遊魂和役聲,被那股味道一澆全鼓了起來。
物質界南邊一條交通壕裏,二十幾個剛被人從毒氣下拖出來的傷兵,正靠着壕壁往下滑。
他們本來是活得下來的。
軍醫已經趕到了,溼布也換了第二遍,有一個甚至開始罵人了。
那個還在罵人的傷兵,罵軍需處,罵送溼布的車,罵發明這樣東西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他罵得中氣很足,唾沫星子濺在壕壁上。
軍醫聽見他罵,反倒把手裏那塊布放下了。
然後罵聲斷在了半句上。
軍醫抬起頭。
那層黃綠毒氣明明已經淡下去了,但手邊那人的胸口正在重新鼓起來,跟有人從下面往裏吹氣一樣。
“它把還有救的那些也一併收了。”李察說。
風口上一片死寂。
然後攥繮繩的那幾十隻手,同時把繩往回收了半圈。
“走。”
“走?”
“走。”幾十隻手一齊說着。
“沃爾堡清的是一冬天賴着不肯走的,底下那些是被催化出來的,有主。”
“有主的我們不碰。”
影子把雙蛇杖一頓。
“諸位在庭上答應過我。”
“庭上答應的是清無主的,我們沒理由替你去追獵那些有主的邪物,你又不是獵主。”
“那我請諸位再看一眼。”
影子伸出手,指了指底下。
“鍋邊確實站着人了,但最下面是三百年間埋進去的。
早就有人記過、念過、封過。
教區冊子上有名字,石頭上刻了年份,墳頭上的草長過無數茬。”
“它也是在挖別人的墳。”
風口上安靜了很久。
“……他說得有點道理。”
“規矩你說得通。”最前那隻手終於開口:“但犬趕不動。”
“怎麼講。”
那隻手往下勾了勾,犬羣撲了下去。
它們從空中散開,繞圈,把每一條壕溝都跑了一遍。
跑完了泱泱地上來,嘴裏什麼也沒有。
那頭瘸腿的最後一個上來,趴在影子腳邊把腦袋垂着。
尾巴收在肚子下,喉嚨裏含着半聲嗚咽。
“看見了嗎。”幾十隻手說。
“幾萬個同一刻死的,犬聞過去是一堵牆,牆上分不出門。”
“諸位打過山雞沒有?”
李察想了想,突然換了個話題。
被這一打岔,後面有人笑了一聲。
“我們不打山雞。”
“我打過。”那個穿紅外套的龍蝦兵從隊列裏探出身來。
“我們那時候拿棍子敲樹,拿腳踩灌木,敲到鳥自己起來。”
“不敲呢?”
“不敲鳥就蹲着,你在外面站一天連一根毛都看不見。”
紅外套說完,自己突然反應過來。
“……你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李察說。
“諸位派一半下去,只把活人往南邊高處趕。”
“趕的時候腳要重,不能輕手輕腳。”
“活人一動,泥裏那些跟着動。”
……………………
塔克靠在壕壁上,手裏還攥着那隻懷錶。
指針早就停了,他不知道停了多久,反正他還在數。
數到八十的時候,他覺得臉上有風。
風頂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軍士?”
沒人應。
風又頂了一下,這一下頂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
塔克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能動了。
他把懷錶塞進胸袋,扶着壕壁站起來。
踩空一塊,整個人往南邊撲出去。
撲出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泥裏“噗”地一聲。
那聲音很悶,似乎有人把整隻手從和好的面裏拔出來。
塔克沒有回頭。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他一邊爬一邊在心裏數,數到三就爬得更快。
再往南半里,那個跑步總把兩條腿甩得太開的通信兵,被人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掩體口拽了出來。
他被順着交通壕往南推,推得他兩隻手在壕壁上亂抓,抓下來一把溼土。
他哭了一路,哭的時候還記得把臉上那塊早就乾透的布往上按。
按到後來他自己都覺得要沒用了,就把布攥在手心裏攥得死緊。
他頭頂上,一頭後腿有點瘸的小犬貼着壕沿跟了他一路。
跟到南邊那道矮丘底下,它才停住。
………………
以太爆發燒過的地方,帷幕這一面會留下痕跡。
鮑德溫正拖着一個人往南走。
走十步停一步,停的時候把那口氣重新壓回肺裏。
影子沒有靠近。
它只是讓自己那一股繩的犬,在鮑德溫那條壕溝外面走了一趟。
犬走過去,壕溝裏所有賴着不肯走的東西一齊往兩邊退開。
鮑德溫抬了一下頭,隨後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把那個人重新扛穩,接着往南走。
再往南六里,李察找到了文森特。
這便宜表哥在一條支撐壕裏,胳膊正託着一個人的後腦。
他那一帶最亂。
活人和不是活人的混在一處,混得連帷幕都快分不清。
影子在那裏多花了一點工夫。
它把噤聲吐了出去,吐得很薄,薄到只夠罩住一小塊。
罩住的那一小塊裏,有一個正要開口叫文森特名字的東西。
它張了嘴,沒有聲音出來。
試了幾次發現沒用,就退回泥裏去了。
文森特把那個人扶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走了。
再往北,影子把那句話推了出去。
赫爾墨斯的話不走耳朵。
“往南,別下坑。”
一條交通壕裏,十幾個正在往低處爬的人同時停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問是誰說的。
然後領頭那個把溼布往臉上按緊,轉身往南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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