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51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在臺上不僅僅在背誦,也是在轉述西塞羅的話。

  每一段控訴的情感著力點都踩在了準確位置上。

  第一輪拼的是功底,他差在硬實力。

  第二輪拼的是臨場應變和表達深度,這兩樣恰好是他最不缺的東西。

  ………………

  下午兩點,第二輪開始。

  主持人站到講臺上宣佈題目的時候,李察和其他參賽者一起拿到了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

  “第二輪主題:‘文明的邊界在哪裡?’”

  主持人唸完題目,鉛筆在紙面上沙沙的聲音馬上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

  參賽者們分散開來準備,有的趴在石凳上奮筆疾書,有的靠著牆閉眼整理思路。

  蒙塔古坐在一根石柱下面,右腿搭在左腿上,鉛筆在紙面上流暢地移動。

  他的姿態和第一輪上臺前一模一樣,鬆弛、從容,彷彿寫的是一封家書。

  邊寫邊偶爾抬頭看一眼穹頂的壁畫,筆尖都沒停過。

  這種泰然的背後是什麼,李察很清楚。

  “文明的邊界”對於蒙塔古來說大概不是什麼新鮮題目。

  凱瑟琳蹲在角落裡,紅髮垂到紙面上,她寫得很快,偶爾劃掉一行重寫。

  她的力氣很大,鉛筆幾乎把紙劃破了,寫上去的字又快又狠。

  高地人的脾氣在紙面上清清楚楚。

  菲利普斯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在紙上畫著提綱

  他永遠能搞到茶,這也是一種天賦。

  李察把紙鋪在膝蓋上,鉛筆在紙面上寫了個開頭。

  寫完第一句話,他停了下來。

  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不對。

  他寫的開頭是標準的政治學切入:“自古以來,文明與野蠻的區分便是權力話語的產物。”

  這個開頭沒毛病,邏輯上站得住,但它和前面參賽者的思路大機率會撞車。

  殖民主義、文化衝突、法律體系……這些是大家都會想到的角度,太過於老生常談了。

  蒙塔古會用最漂亮的話把這個角度講到極致,凱瑟琳會用最尖銳的方式將其懟到最痛的位置。

  和他們拼同一個賽道,他沒有勝算。

  要贏,就得換一條賽道。

  他把紙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裡。

  旁邊的西蒙看到他揉紙,有些吃驚:“你不寫了?”

  “腦子裡寫。”

  “你可真行。”西蒙低頭繼續奮筆疾書。

  李察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赫頓先生第一堂課上說過的那些話開始在腦子裡自動回放。

  “儀器不會撒謊,但儀器的測量範圍是有限的。”

  房間、牆壁、水管。

  他在破譯附錄C的時候讀到的那段話:如果把可見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後的世界就是牆壁裡的管線。

  兩段記憶碰在一起,一個框架在腦子裡成型了。

  他不用寫稿,這段話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了。

  準確說,從他第一次在赫頓先生的課上聽到這些開始,這段話就在他腦子裡慢慢地長了出來。

  十五分鐘準備時間結束後,參賽者按第一輪排名倒序上臺。

  排名靠後的先講,靠前的後講。

  但也不全按照倒序,排名相近的偶爾會打亂,李察就很“幸摺钡某榈搅俗钺嵋粋。

  前面十幾個人的發揮參差不齊。

  有人選了殖民主義的角度,有人從法律體系切入,有人談了文化衝突,有人甚至聊到了鐵路和電報對文明傳播的影響。

  水平有高有低,但多數人的思路都在政治學範疇裡打轉。

  帕爾默上臺後說了句“文明的邊界,就是我背拉丁文的極限”。

  臺下笑了一片,評委席上的教授們也沒繃住。

  然後帕爾默正正經經地講了兩分鐘關於工業化對傳統社羣衝擊的內容,措辭樸實但觀點有幾分意思。

  雖然他拉丁文爛得令人髮指,但在阿爾比恩語表達方面其實不差。

  下臺時還衝評委席鞠了個躬:“Gratias vobis ago.”(感謝各位。)

  發音終於對了一次。

第59章 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

  西蒙的演講中規中矩,從教育普及的角度切入,引了幾段教育史的資料。

  他的強項是條理清晰,弱項是缺少記憶點。

  聽完之後你會說“講得不錯”,但幾分鐘後就會忘了他說了什麼。

  菲利普斯的演講從新大陸殖民地的治理困境切入。

  他的祖父在殖民事務部當高官,他對那些行政細節信手拈來。

  殖民地的行政條例編號、總督任命程式、自治區的法律適用範圍……專業知識紮實,邏輯鏈條清晰。

  但他把演講做成了政策分析報告,從頭到尾沒有讓臺下人心跳加速過一次。

  評委們在記錄,筆速不快不慢。

  凱瑟琳的角度更尖銳。

  她上臺的時候手裡攥著稿紙,但她把稿紙展開看了一眼之後,直接把它翻過來扣在講臺上了。

  她講的是蓋爾高地的“清洗”。

  兩百年前,帝國政府和蓋爾低地地主聯手驅逐高地原住民,燒掉他們的村莊,搶走他們的牧場。

  “他們管這叫‘進步’。”

  紅髮女孩的聲音在石壁間迴盪,每個子音都帶著高地人特有的稜角。

  “他們管把我祖先從山上趕下來叫‘引入文明’。”

  她的語速比第一輪更快,但沒有急躁。

  每句話之間留了恰到好處的氣口,讓憤怒有呼吸的空間。

  “可是我的祖先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土地。

  在他們被‘文明化’之前,他們活了幾千年。”

  “幾千年,夠不夠文明?”

  她把這個問題扔到了五百多人面前,沒有給答案,並以此為起點追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當一個文明以“文明”的名義去消滅另一個文明的時候,它自身還算是文明的嗎?

  評委席上有幾位教授交換了目光。

  一個來自蓋爾舊貴族家庭的女孩,在學術殿堂裡控訴帝國對她故鄉做過的事。

  這需要膽量,也需要分寸。

  她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沒有變成單純的洩憤,她用控訴搭建了一個大家都必須面對的追問。

  掌聲響起的時候,比第一輪更熱烈。

  但李察注意到,有幾個評委沒有鼓掌,只是在認真地寫著什麼。

  學術和政治的邊界,在評分表上是模糊的。

  蒙塔古在她之後上臺。

  金髮少年站在講臺中央,十五分鐘準備出來的講稿被整齊地夾在左手裡。

  他只看了一眼開頭,就把稿紙擱在了講臺上。

  他講的是帝國擴張與文明傳播的辯證關係。

  措辭漂亮,結構嚴密。

  他承認擴張帶來了暴力,也指出暴力廢墟上確實長出了學校、醫院和法庭。

  他沒有迴避陰暗面,但總能在陰暗面旁邊找到一條通向光明結論的路徑。

  這是一條鋪滿寰劦呐_階,且每一步都踩得既正確又漂亮。

  最後,他引用了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中的名句:

  “Tu regere imperio populos, Romane, memento— parcere subiectis et debellare superbos!”

  (羅馬人啊,你要記住,以權柄治理萬民,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

  引文選得恰到好處,維吉爾在羅馬文學中的地位,讓這個結尾同時具備了學術重量和情感衝擊力。

  用李察上輩子的話來說,就是逼格一下子拉起來了。

  評委席上有好幾個人在頻繁記錄,筆速明顯比聽其他人時快。

  蒙塔古講完的時候,掌聲也比前面所有人都熱烈。

  在帝都,在這座被學院體系視為象徵性建築的禮拜堂裡,在臺下坐著的教授和社會名流面前……

  “帝國擴張有代價但總體有益”這個結論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受歡迎的。

  最後一個上臺的是李察。

  前面的蒙塔古太優秀了,他的壓力也是最大的。

  “第二十三號,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學。”

  他從參賽者席區站起來,走向講臺,手裡什麼都沒有。

  準備時間裡寫的那張紙,早就被他揉成團塞進口袋了。

  走上講臺的時候,他經過了正在回座位的蒙塔古。

  兩人在過道上擦肩。

  蒙塔古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李察也回了個點頭。

  站在講臺前,穹頂上的七賢俯視著他。

  壁畫裡那七個哲人在月光下討論“帷幕”的本質,普通人看到的卻是七位賢者在辯論哲學問題。

  五百多雙眼睛盯著他。

  霍蘭德先生在觀眾席前排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禿頭在午後光線下泛著微光。

  韋斯特先生在他旁邊,胳膊抱在胸前,面無表情。

  格蘭女士坐在更靠後的位置,鏡片微微發亮。

  帕爾默和哈欽森坐在觀眾席的角落裡,面前擺著兩個紙包。

  大概是他們出去買的餡餅,趁著間隙準備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