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
她在門廊底下站住了,喘了兩口氣。
“你聽說了嗎……波洛克講師下週要加開一堂課。”
“加什麼課?”
“不知道,告示上只寫了‘儀式語補充專題’,沒寫具體內容。”
伊迪絲把圖鑑換到另一隻胳膊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還有一件事,食堂連續三天沒出過整塊牛肉了。”
“我知道。”李察臉色同樣不好看。
女孩的表情認真到有些可笑。
“我吃的很少,其實並不太……額,其實我想說。”
“如果連帝都大學的食堂都開始省了,外面那些普通人家得省成什麼樣?”
李察沒回答。
他腦子裡閃過這次豐收日回去,妹妹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些越來越頻繁出現“用甜菜糖替代白糖”的配方修改筆記。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宿舍樓。
李察回到自己房間,先給德墨忒爾寫回信。
筆在紙上走的時候,【博聞】自動把所有需要引用的資料按年代排好了隊。
寫完落款,用粗鹽封了口,貼上赫爾墨斯雙蛇杖的火漆。
做完這些,他把陶碗和鑑定報告一起裝進了陶罐裡,等德墨忒爾那邊的蜜蜂再來取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李察在宿舍樓門廊下拿到了當天的報紙。
李察站在門廊下,就著天光把頭版掃了一遍。
標題用的是頂格大號鉛字。
“奧斯曼帝國宣戰·博斯普魯斯海峽關閉。”
表面上這是又一個新敵人的加入,報紙用了半個版面在講海峽封鎖對航叩挠绊憽γ税罴Z食供給線的衝擊。
李察把報紙摺好,夾在胳膊底下。
這條新聞在街頭大概只值幾句“又來一個”的感嘆。
可到了皮特里大樓裡面,它值的就是另一碼事了。
果不其然。
上午第一節課還沒開始,東側走廊裡已經擠滿了人。
講師、研究生、高年級本科生,一群滿臉都是疲態的人手裡要麼捏著報紙要麼空著手,嘴全沒停。
“美索不達米亞那一片啊……”
說話的是一個白頭髮講師。
李察之前在編修組見過他幾面,名字記不清楚了,他手裡就攥著那份報紙。
“巴比倫,烏爾,尼尼微。”
他一個一個地數。
“還有亞述故都尼姆魯德那一大片……那些地方底下封著的東西,跟帝國本土這些薄弱點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旁邊另一位講師接了話,是個高高胖胖戴單片眼鏡的男人。
“奧斯曼人在那些遺址上面守了幾百年,哈里發體制有一整套他們自己傳承的封印維護系統。
蘇菲派的密儀、苦行僧團的巡守線路……和咱們這邊做法完全兩回事,可人家管用。”
白頭髮講師把報紙甩了一下。“現在打仗了。”
“打仗了,炮彈要往那些遺址上砸。”
他扶著走廊牆壁,好像不扶就要倒了似的。
“就跟蒙斯一模一樣,炮火把舊封印砸穿了,底下積攢的東西就朝上冒。”
“蒙斯底下積的也就幾百年。”
單片眼鏡講師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美索不達米亞那幾處要是冒出來……”
“巴比倫那座塔。”白頭髮講師的聲音更啞了。
“光是它的名字就有好幾層封印。”
“名字封印是什麼意思?”旁邊一個研究生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白頭髮講師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寫名字的人已經認為光封在地底下不夠保險。
連名字都得一層一層鎖起來,防著有人讀到念出來了,順著名字把那些封存之物喚醒了。”
走廊裡的聲音嗡嗡地響了起來,比之前更嘈雜了。
李察默默聽著,轉身往教室走。
經過克羅夫特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感知】強化能讓他聽到一點裡面的說話聲。
大概因為這是已經要公佈的事情,他們沒佈置隔絕陣。
“古典學系能調的人就這麼多了。”
格里爾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說話帶著鼻音。
“前線要人,後方也要人,兩頭拉著一根橡皮筋,拉到頭就斷了。”
克羅夫特的聲音乾巴巴的。“系裡打算怎麼處理?”
“能怎麼處理。”格里爾重重地嘆了口氣。
“把研究生往前線推,讓預科生和本科生把研究生空出來的那些坑填上。”
“預科生填研究生的坑?”
“不然你來填?”
李察從門口走過去了,沒有停。
他聽見的最後一句是格里爾的鼻音。
“奧斯曼這邊要是打起來,前線學者的需求量還得翻一番。
東線銘文體系跟西線根本不通用,得從頭學……”
很快,第二條訊息也傳了過來。
“科羅內爾海域海戰,帝國兩艘裝甲巡洋艦沉沒,逾一千六百名水兵陣亡。”
在校園裡引起的響動比奧斯曼參戰大得多。
海軍是這個國家的脊梁骨。
幾百年來帝國靠著這條脊梁骨撐起全球霸權,殖民地、貿易航線,每一寸疆土下都墊著龍骨。
在大多數人心目裡,帝國海軍永遠不會輸。
但在新大陸那邊,好人號和蒙茅斯號兩艘裝甲巡洋艦沉在了大洋下,一千六百多條命跟著一塊兒沉下去了。
李察是在午休的時候知道了這件事。
食堂裡比平時安靜。
平時那些端著盤子找座位、碰到熟人就聊兩句的聲音少了大半。
蒙塔古坐在窗邊那個位置上,面前餐盤幾乎沒動過。
旁邊費舍爾在跟他說著什麼。
後來他從凱瑟琳遞過來的小本子上得知。
班上有個從約克郡來的同學,家裡人就在蒙茅斯號上當水兵。
這個訊息一出來,他就沒有過來上學了。
蒙塔古和費舍爾是一正一副兩個班長,正準備結伴去探視。
那個同學李察不熟,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千六百名水兵沉在大洋底。
他們在下沉的時候,恐懼和痛苦也跟著一起沉了下去,比陸地上那些漚在泥裡的死氣更難消散。
“科羅內爾一千六百人一次性,是否足以形成新溺沒線?”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從今以後每一場大規模海戰的沉船海域,都會在帷幕後的海底添上一道新的疤。
舊大陸海面上本來就密佈溺沒線了,幾百年海戰和商船沉沒積下來的舊賬。
現在的軍艦都是幾千噸的鋼鐵巨獸,一沉就至少是上千人。
按這個速度往海底填,海面下的帷幕會變成什麼樣?
? 第345章 噤聲反轉
噤聲術式的進度,比李察預想中要快。
快的原因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影子出了大力。
影子在帷幕後戴著赫爾墨斯面具練噤聲,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
面具給的加成裡“疆界跨越者”那一縷,對影子做這件事情來說堪稱天造地設。
真空本質就是在內和外之間畫一條線,把線裡面的以太抽乾淨,再把線的邊沿全縫死,不讓外面的以太流回去。
赫爾墨斯管疆界,管穿越。
影子戴著面具去感知線在哪裡,那條線幾乎自己就浮出來了。
感知通過【出竅】那縷靈,源源不斷地喂回李察本體。
白天在物質界他自己也拿著鋼管練的時候,腦子裡同時在接收影子傳回來的反饋。
兩邊的經驗疊在一處,互相印證和補全。
影子在帷幕後感知到的是以太層面的“線”在哪裡;
李察在物質界練的是物理層面怎麼把真空“吐”出去。
一個管認路,一個管走路。
認路認夠了,走路也就順了。
從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他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扔掉柺杖。
突破那天是禮拜一。
李察站在訓練室正中間,雙手空著。
鋼管丟在角落裡的器材架上,他碰都沒碰。
變潮呼吸咿D起來,胸腔裡以太的潮水自己調著頻率往上漲。
吸氣拖成長坡,以太漫上來。
漲、繼續漲,漲到頂了。
就在那一口氣要往回退的剎那……一團東西被他從自身以太裡硬生生擰了出來。
那一團真空從飄出去大約兩尺遠,在空氣裡懸了一下。
訓練室地面上某一片區域的灰塵,被那團真空吸得往四周散開了。
雖然很快就散了。
邊沿沒封住,外面以太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滲了回來,真空維持不到一秒就被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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