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的食譜上……”坎寧安一指她手裡那本書:“哪一頁寫了帝都菜?”
格蕾把食譜往裙兜裡一塞,站起身來。
“我去教室了。”
“別走啊。”瑪莎拉住她的袖子:“我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麼?”
“好奇你是怎麼提前把好的給佔了。”
海蒂這句話說得酸溜溜的。
聖布里奇的學生們心裡都清楚,這所學校教的那些插花彈琴和茶會禮儀,歸根到底是在教她們怎麼嫁人。
嫁得好是一門技術活。
嫁給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或者府上有好幾位情婦的高官家少爺,大概才是她們大部分人的現實歸宿。
而格蕾看起來已經在一個相當早的階段裡,跟一個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年輕人建立了關係。
這由不得讓她們心裡泛酸。
格蕾站在那裡,被三個人圍著,心裡面的煩躁和驕傲都擰在了一處。
煩的是這群人盯著她的私事像盯著罐子裡的蜂蜜,恨不得伸手進去蘸一指頭來嚐嚐。
驕傲的部分,她不想承認。
那天他們一起走過那座噴泉,她讓李察念上面的拉丁文,他念了。
少年的聲音在秋天空氣裡飄散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這種事情,怎麼跟坎寧安她們講?
格蕾把袖子從瑪莎手裡抽出來。
“他以前在中學成績就好,現在這麼優秀也很正常。”
“那你……”
“沒有那你。”格蕾的語氣硬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確認身後沒人跟上來之後,她才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
手摸進裙兜裡,碰到了母親那封信的邊角。
心裡有數。
可那個數到底是幾,她自己也不知道。
………………
礦渣巷東頭第七戶,羅傑斯坐在餐桌前,翻著今天的《帝都晨報》。
頭版是一整版的戰事。
伊普爾的炮火,一張糊得發黑的照片。
底下是募兵海報,畫著個挺胸的青年,寫著“為國效力”。
羅傑斯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上,半個版面是另一篇報道。
“國難當頭,最高學府的年輕人,仍在為‘該稱英雄還是冤魂’唇槍舌劍。”
羅傑斯的目光,落在那篇報道底下的一張大合照上。
那是辯論周結束後,參賽者與評委的合影。
幾十號人,密密麻麻擠在伊利亞特樓的石階上。
羅傑斯眯起眼睛,一個一個地找。
“伊芙琳。”他喊了一聲。
“來了!”
伊芙琳繫著那條格子圍裙,從廚房裡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怎麼了爸?”
“你眼睛尖。”羅傑斯把報紙推過去,指著那張合照。
“你幫我找找,你哥在哪。”
伊芙琳湊過去,鼻尖幾乎貼到了報紙上。
她找得很認真,一排一排地看。
“……找到了!”
她的手指,戳在合照裡一個極小的人像上。
那個人站在第三排靠邊位置,個子中等偏上。
臉只有米粒那麼大,糊得看不太清五官。
可伊芙琳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就是他!”
“你怎麼認出來的?”
“他站的姿勢!”伊芙琳很篤定。
“哥站著的時候,肩膀總是端端正正的,跟別人不一樣。”
羅傑斯湊過去看了看。
那個米粒大的人像,肩膀確實端正。
“站得也太靠後了。”他嘟囔著:“下次讓他往前站一點。”
瑪格麗特從樓上下來。
“看什麼呢,一大早。”
“你兒子。”羅傑斯把報紙遞過去:“上報紙了。”
瑪格麗特接過報紙。
那個人像太小了,小得幾乎要被旁邊的人擠沒。
可那是她的兒子。
“……居然上了《帝都晨報》。”
伊芙琳已經把報紙搶了回去。
“我得把這張剪下來!”她飛快地說著:“貼在我們家客廳牆上!”
“別剪。”瑪格麗特攔了一下:“留著給你哥回來看。”
“那我多買幾份!”伊芙琳已經把圍裙解了。
“我要把今天的《帝都晨報》買十份!”
“買那麼多幹什麼。”
“送人啊!”伊芙琳一臉理所當然:“送韋爾太太,送學校老師!”
她說著,已經出了門。
另一邊,格林伍德的教師休息室。
霍蘭德先生也把那張《帝都晨報》攤在桌上。
“格蘭女士。”他朝旁邊喊:“你看,你看這個。”
格蘭女士走過來,看著那張合照。
“哪個是李察?”
“這個。”霍蘭德先生指著那個米粒大的人像:“第三排靠邊。”
格蘭女士湊近看了看。
“這麼小。”
“小怎麼了。”霍蘭德先生把報紙往她跟前一推:“小他也上了《帝都晨報》。”
“咱們格林伍德這麼多年了,哪個學生上過帝都的大報?”
韋斯特先生坐在角落裡,雙臂抱在胸前。
“第幾名?”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預科組第一。”霍蘭德先生答。
“報道里寫了,他還被評委長單獨提了一句。”
赫頓先生則坐在自己辦公室裡,手邊也放著今天的報紙。
讀到“該稱英雄還是冤魂”那一句的時候,老人摩挲菸斗的手停住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像裡,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個站在第三排靠邊、米粒大的身影。
赫頓先生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
“英雄還是冤魂。”
他低聲唸了一句。
“這小子,趕上了一個最不該有這種題目的年月。”
他把報紙合上,放回桌角。
1914年的十月,戰火還在海那邊燒著。
? 第325章 線索已盡(月票加更8)
辯論周散了場,日子又回到了老樣子上。
晨課,編修組,圖書館,吃飯,練習,睡覺。
偶爾週末會去博物館泡一個下午,被小姨叫到314室去挨一頓加餐。
編修組工作堆得能把人淹了,前線封印消耗遠超預算。
死人太多了。
壕溝戰打到現在,雙方都在來回拉鋸。
血往泥裡漚,歿聲層層疊疊地往帷幕後灌。
編修組送出去的速度,追不上前線消耗速度。
李察坐在屋子裡,把一份凱爾特三段式封閉結構的校樣翻來覆去地看著。
第三道結的收口有半筆偏差,他用紅筆給標了出來。
格里爾副教授探進頭來,眼底青黑連成了一片。
“威廉姆斯,今天那批前線要的改良版,做完了沒有?”
“做完了,在桌上。”
格里爾把那一沓稿子抱走了。
李察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辯論周已經結束快一個禮拜了。
克拉拉拿了總賽第四,在系裡也算給小姨長了臉。
菲利普斯回了皇家學院,臨走前給李察留了兩罐新配的茶。
蒙塔古那邊沒什麼變化,照舊端著他那一身姿態,上課、做題、翻拓本。
凱瑟琳還戴著口罩,本子上的字越寫越快,嗓子好沒好誰也說不準。
費舍爾給她帶過兩次潤喉糖,被她收了,但依舊一個字都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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