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啥?”伊芙琳沒聽懂。
“我說,這叫節制。”
李察拈起那隻塌掉的兔子先生,塞進了嘴裡。
“不多不少,剛剛好。”
“哎……那只是失敗品!我留著研究的!”
“它已經塌了。”李察含混不清地說:“該入土為安。”
母親瑪格麗特從客廳那頭端著空茶杯走進來,看了一眼打成一團的兄妹倆。
“晚飯還是燕麥粥。”她說。
“媽,”伊芙琳立刻抗議:“我都烤了一下午兔子了!”
“兔子是兔子,粥是粥。”瑪格麗特擇著菜。
李察捧起那碗母親盛好的、溫熱的燕麥粥,坐到桌邊。
窗外,早春的天黑得晚了。
他把碗裡頭最後一口粥喝完,伸手又去夠那盤裡頭另一隻沒塌的兔子。
“那只是兔子騎士!”伊芙琳眼疾手快,一巴掌又拍了過來。“它還活著!”
“它遲早也得殉職。”
“那也輪不到你!”
第224章 特殊時期
霍蘭德先生的輔導從西塞羅杯之後就再沒停過,而且已經遠遠不在中學的範疇裡頭。
霍蘭德先生從前給李察講西塞羅,講塔西陀,講蘇埃託尼烏斯。
最早他能完整背誦《喀提林演講辭》的時候,禿頭中年人還會拍兩下桌子。
現在不拍了。
霍蘭德先生現在給他講的,是普勞圖斯的喜劇。
普勞圖斯的喜劇裡頭藏的那一套俚語、那一套雙關、那一套舞臺節奏……這些東西在很多大學裡的本科課程才會開始涉及。
李察聽完後,霍蘭德先生就讓他用普勞圖斯的那一套節奏,自己寫一段對白。
寫完,他在那一份對白上頭畫了三處,畫的位置全在李察自己覺得最得意的那幾行。
他的腦袋頂光禿禿的,反著辦公室燈的黃光。
他從抽屜裡頭取出一隻小銅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李察。”
“是。”
“去年你從帝都回來,我跟你父親羅傑斯先生私下聊過一次。”
“我跟他說,你如果能保持這個勢頭下去,應該能上帝都的好大學。”
“我父親當時怎麼說的。”李察有些好奇的問道。
“他那時候問我,能不能上帝都大學。”
“我說‘有希望’,但也就是有希望。”
霍蘭德先生抿了一口水。
“帝都大學每年從全國挑學生,每一屆都成千上萬,這還是已經篩過一次的尖子生。”
“別說布里斯頓了,整個北方工業區這麼多中學,每年能進去的也沒多少個。”
“你那時候底子薄,能拿西塞羅杯第二名已經是驚喜。”
“可西塞羅杯只是西塞羅杯。”
“是,小姨也說過那只是第一道門檻。”李察自己也明白。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每年只收幾十人,所以我那時候只敢說‘有希望’。”
霍蘭德先生把那杯水擱回桌上。
“可這半年下來,現在我可以把話說得滿一點了。”
“……先生,您對我這麼有信心啊。”
李察當然對自己有信心,但被老師這樣子誇,多多少少有點不太好意思。
“我說你能上去,你就能上去。”
霍蘭德先生的語氣裡頭沒有半點誇張。
“我現在給你講的普勞圖斯,是帝都大學預科二年級的內容。”
“到夏天暑期研修開始前,我會給你講到本科的內容。”
他把那一份被畫了兩處的對白推回來。
“這兩處,回去改。”
“是。”
………………
溫特沃斯的電話來得很快,不到兩個星期就有了訊息。
李察放學後繞去分駐辦,三樓那扇門虛掩著。
督察組長把一隻松木匣推到桌沿,又把另一隻巴掌大的絲絨盒放在旁邊。
“裡面分別裝著你定做的東西和你申請的材料。”
“曼城那邊最近很忙,工匠多收了你五鎊加工費,餘下的我讓會計先掛著。”
李察先開啟松木匣,三柄針躺在墊布的褶皺裡頭。
齒身那一截的牙釉質被打磨過,露出底下骨與玉之間游移的本相。
握柄做成扁平三稜體,正好卡在指間,不至於在貫針時打滑。
齒根靠近握柄的位置嵌了圈銀線,沿著導引銘文走了兩道環。
工匠沒在導引銘文上頭偷懶。
李察拈起其中一柄,不去碰齒身。
噬魂獸前犬齒哪怕脫離了本體,以太層面那點“咬”的意圖還會滲。
徒手攥它,皮上不會立刻顯傷口,可半個月後那隻手會無端發涼,再過半年伸不直。
他又開啟第二層,裡面靜靜躺著一隻懷錶,和其它懷錶沒什麼區別。
李察一開始沒看出門道。
他用靈視貼上去,從殼子外一層一層地讀進去。
銀殼是內壁嵌著兩片食影者鱗片被切成了花瓣形,凸面朝外,中間補了一塊以太介質作為催化材料。
“試一下吧。”溫特沃斯指了指。
李察按下按鈕,咔噠一聲。
光從表的同心圓射出,帶一點點冷青,落在桌面上的影子邊緣特別鋒利。
溫特沃斯稍微解釋了一下:
“鱗片本身不會自己發光,它得把你輸入進去的那一點點以太當引信,才能放出光來。”
督察組長說到這裡,面露嚴肅。
“因為最近是特殊時期,前幾天上面發了一份內部通報,說要清查所有非編制人員通過組織渠道做的私單。”
李察心裡一沉,這特殊時期說的應該就是備戰狀態。
“我的幾次,有沒有問題?”
“你的沒問題,材料都有公賬登記、付款都走的私人補貼。”
溫特沃斯把那份內部通報折起來塞進抽屜。
“可你下次再要做什麼,我就得在上面多問問了。”
李察把這一條記下來,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回家之前他還順路去了一趟克萊門特古物店。
老頭戴著單片眼鏡,正在玻璃櫃前頭擦一隻錫銅合金的燭臺。
聽見鈴鐺響他抬眼,看清來人,把抹布往肩上頭一搭。
“最近不太平。”老克萊門特直接開口。
“拍賣行那條線歇得徹底,東家那邊今年開會,提了‘縮編’。”
“縮編?”
“第二類標註那條流拍線,被整個砍掉了。”
老頭嘆了口氣:“你以後很難再指望我手裡滾出來什麼了。”
李察有些失望,但沒表現出來。
“沒事的,克萊門特先生。”
“能不能把您手裡那兩個孫子的名字、年紀和愛好,寫下來給我。”
老頭愣了一下。
“你這是?”
“等我哪天真有了什麼路子,幫您留心一下。”
克萊門特摘下單片眼鏡,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他沒再說話,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張牛皮紙,提筆寫了兩行字,摺好遞過來。
李察接過去揣進內兜。
“老頭子我最後還能給你幫一回。”
克萊門特把抹布重新拿起來。
“上面收緊了,有些拍賣行體系內的人就要散出來自己開私鋪。
北區這一帶,過幾個月會冒出來一窩。”
“他們賣的東西真假都有,那些真古董裡有不少是沒正經清過來路的贓貨。”
老頭把玻璃櫃擦得發亮:
“雖然假貨居多,但你小子眼力一向不錯,去淘那些鋪子肯定穩賺。”
李察眼前一亮:“那過段時間他們開了我就去看看。”
克萊門特擺擺手:
“拍賣行那邊的渠道是不行了,但我過段時間會再去走訪一下我那些老夥計,有訊息就給你打電話。”
“多謝您了。”李察和老頭揮手告別。
從克萊門特那邊回到家,進了家門,妹妹的薑餅“兔子先生(第六版)”已經擺在桌上。
薑餅兔鼓著圓肚子,糖霜畫的眼睛終於沒歪到耳朵後頭去。
“看!這一版我減了半勺糖!”伊芙琳驕傲地展示,“它沒塌!”
“甚至還有點眼神。”李察拈起一隻送進嘴裡:“……斜視。”
“不是斜視!那叫凝視遠方!”
李察吃完兩隻兔子先生家族成員,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今天到手的東西夠他練上好幾天。
他先把懷錶放好,把三柄齒針攤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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