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好吧……”李察花了一會兒才想到了開場白。
“從前,海邊有個漁鎮。
鎮上有個新娘,出嫁那天船翻了,人和嫁妝全沉到了海底。
只有她的一隻首飾匣,被海浪衝回了岸上。”
伊芙琳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嘴。
“……然後呢?”
“然後鎮上人都說,這隻匣子誰碰誰倒霉。
碰過它的人家,鍋會糊,牛會病,晾出去的衣服會被風吹進泥裡。
大家就湊錢,請了一位很有名的老太太來,把匣子‘弄乾淨’。”
“老太太厲害嗎?”
“那時候她還年輕,心氣高。
她想,這有什麼難的。
她擺了一個大陣,要一口氣把匣子裡頭的‘晦氣’全清出去。”
“清掉了?”
“清出大事了。”李察壓低了聲音。
“那一夜,港裡頭停著的漁船,纜繩一條接一條地斷,船自己往海里頭漂。
鎮上家家戶戶睡夢裡頭,都聽見有人在海底叫他們的名字。
有兩個漢子半夜爬起來往海邊走,被人攔下來的時候,海水已經溼到膝蓋。”
伊芙琳“呀”了一聲,把臉埋進膝蓋裡頭,又立刻抬起來。
“為什麼會這樣?匣子不是要被‘弄乾淨’嗎?”
李察看著妹妹。
這正是他想聽的反應。
“因為啊……那隻匣子,它不想走。
它在海底失了主人,在岸上又被所有人嫌棄,它誰都沒有了。
老太太擺個大陣,等於當著它的面說‘我要把你趕走’。
它沒處去,它就想……要走,大家一起走,誰也別想留下。”
屋子裡頭安靜了一會兒。
伊芙琳半天沒動。
“……所以那位老太太,後來怎麼辦?”
“後來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李察接著講述自己在書裡看到的經驗教訓。
“對一個不想走的東西,你越是擺出架勢要趕它,它越是要拉個墊背的,你趕不動它。”
“那要怎麼辦嘛?”
“你得比它有耐心,不趕它,陪著它,慢慢地,等它自己願意走。”
伊芙琳聽完,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察以為她聽進去了什麼。
結果妹妹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哥,我的烤箱也是這樣。”
李察滿腦門問號:“……什麼?”
“我的烤箱。”伊芙琳把配方本子舉起來,指著上頭一行被劃掉的字。
“我老是嫌它溫度不準,我老想著‘治好它’,我又是墊毛巾又是開門散熱,折騰它。
結果它就跟我對著幹,我越急它越糊。”
她把本子放下,語氣篤定。
“我應該陪著它,摸清它的脾氣,該它熱的時候讓它熱,該它涼的時候讓它涼。
我不跟它對著幹,它就不跟我對著幹。”
李察張了張嘴。
他原本想給妹妹講一個關於“執念”和“耐心”的故事。
一個連他自己都還在慢慢消化的、關於烏木匣子的道理。
結果伊芙琳把這個道理,穩穩當當地接到了她那臺烤箱上頭。
“……差不多吧。”他最後說。
“肯定是這樣!”伊芙琳已經站起來了。
“我明天就重新試,我不跟它急,哥,你這本書還挺有用的。”
她抱著配方本子,蹦蹦跳跳下樓去了,嘴裡頭還唸唸有詞,大概是在跟那臺烤箱提前講和。
李察坐在桌前,看著空了的門檻,笑了一下。
他原本擔心自己改編得不夠藝術,擔心妹妹聽出點別的什麼。
現在他放心了。
他低頭,繼續讀他的書。
讀到一處批註,瑪麗夫人寫:
“講案子給外行人聽,你會發現他們總能從裡頭聽出你沒講的東西。
別笑他們,有時候他們聽出來的,比你講的還對。”
第221章 批改“作業”
三月的第一個禮拜,雪化得只剩屋簷底下幾道頑固的冰稜。
赫頓先生回來了。
李察是在歷史課的課表上先察覺到的。
那一欄空了半個多月的“赫頓”,被教務處重新謄了上去,墨跡比周圍幾行新。
這一回離開得太久,久到連校長弗萊徹博士都在晨夺岬耐ǜ嫜e含糊提過一句“赫頓先生因公務暫離”。
現在事情忙完了,排課就得補回去了。
課間,他被一張紙條叫去了三樓。
放學鈴響,他幾乎是踩著鈴聲上的樓。
辦公室那扇門虛掩著,李察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以太被人從屋子正中央悄悄抽走了一截,朝著某一處坍縮排去。
李察推門進去。
赫頓先生站在窗邊,姿態比平日裡矮了一截,兩手交疊在身前。
屋子正中那把舊扶手椅上頭,坐著另一個更老的老人。
老人背駝得厲害,一根柺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頭,杖頭磨得發黑。
他穿著一身式樣極舊的黑呢禮服。
李察認得那個款式,古典學會北區辦事處的牆上掛過一幅舊畫像。
畫裡那位六十年前的老會長穿的就是這一身,領口那種立領剪法,現在連最守舊的裁縫鋪都不接了。
赫頓先生向著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學生,李察·威廉姆斯。”
老人沒去看李察。
他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頭那一汪晃動的茶水,慢吞吞地對赫頓說了一句話。
“小赫頓啊。”
“是。”
“你這茶,泡得還是太濃了。”
“我這就給您換一杯淡的。”
“等等。”老人把赫頓叫住:“你這茶葉,擱了幾年了?”
赫頓先生摸不準對方的意思。
“這罐是去年春茶,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對了。”老人慢悠悠地說著。
“我活到這個歲數,茶葉比我年輕了一百歲。
它泡出來再濃,也濃不過我這把骨頭。”
赫頓先生試著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您要喝白開水?”
“我是說……”老人把茶杯遞過去。
“我都活到我這把年紀了,你給我喝點熱乎的就行。
茶葉留給你自己吧,留給那些將來有幾十年要熬的人。”
赫頓先生捧著那隻磕了口的茶杯,僵在了原地。
李察站在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這就給您換一杯溫水,教授。”赫頓先生最後說。
“嗯。”老人這才把目光抬起來,轉向李察。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頭停留的時間,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種被徹底看穿、無處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點的。”
他轉向赫頓先生點評著:
“還很小,燒得倒還算乾淨……比你當年那一爐子乾淨。
你那時候點起來,煙先冒出半屋子。”
赫頓先生有些尷尬,捧著空茶杯去續水。
老人喝著新換的溫水,抬了抬手。
“年輕人,坐下吧,我看你站著都累。”
李察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李察。”赫頓先生正式開口介紹:“這位是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學者。”
“……是我導師的導師。”
李察的呼吸輕輕一滯。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頭算了一道賬。
赫頓先生年近六十,他的導師,從前也提過一句,早已去世多年。
那麼,赫頓先生導師的導師……
“我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莫蒂默教授看了他一眼,自己往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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