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吃你的飯去。”母親頭也不抬。
父親識相地退回廚房。
母親很快讀完了,在做出評價前,她先支開了女兒。
“伊芙琳,你爸吃完了,去給他洗碗。”
伊芙琳乖乖從沙發上跳下來,往廚房去。
母親等女兒走遠,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兒子。
“李察,這一篇你想發出去?”
“是的。”
“既然這樣,我有兩點建議。”
她嚴肅的時候,那種氣勢比自己妹妹還強。
“首先,伯恩斯這個名字必須要換。”
“為什麼?”
“因為你稿子裡的伯恩斯先生,他現在還在礦渣巷東頭第三戶好好活著。”
“……”
李察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我前天還看見他出門。”母親繼續說著:“他咳得很厲害,但他還活著。”
“他要看到這一篇,會覺得你在咒他!”
母親把稿紙往他這邊推了推。
“礦渣巷裡的洗衣婦,我也能數得出來。
當中任何一個要讀到你這一篇,她們都會以為裡頭的‘羅莎琳太太’在暗指她們。”
李察把稿子接回來。
“我會改的,不會讓現實裡的人覺得在暗指他們。”
“另外一個點就是……整篇下來,你都寫得太露骨了。”
母親把稿紙的最後一頁攤開。
手指在“那天上午十點,教區名簿上多了一個名字”那一行上方虛虛一指。
“我想要那種刺。”李察皺了皺眉。
“我知道你想要那種刺。”母親並沒有反駁:“你要讓讀的人感覺到疼。”
“但你不能讓他們以為你在指控某個具體的人,或者某個具體部門。”
“文章不是這樣寫的,只要你指控了具體的人或部門,他們就會把矛頭掉過來對準你。”
“對準我?”
“你不要小看一篇文章的影響。”
母親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你寫的很好,也正因為寫的很好,這一篇如果登出來,肯定會有人讀到。”
“讀到的人裡面,有人會愛它,也有人會恨它。”
“愛它的人,會把它剪下來夾在自己日記本里。”
“恨它的人會去找登它的那家雜誌,問問編輯部那個寫稿子的小子是哪裡來的。”
“……”
“你的名字會被記住,被記住不一定是好事。”
李察的目光落到自己膝蓋上。
母親的建議,確實一針見血。
“寫出社會問題,讓人思考……到這一步就要停下來。”
“不要呼籲,不要提改良方案。”
“你提了,他們就有藉口說你‘蠱惑民心’、‘宣揚不滿’、‘煽動階層對立’。”
瑪格麗特說出這一連串詞的時候,似乎對這一切都爛熟於心。
那是《阿爾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條,對“煽動性出版物”的具體定義。
她十幾年沒碰過這一塊東西,但卻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阿什福德家的女兒。
“你只寫故事就好,讓故事自己說話。
引發了讀者什麼思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嗯。”
李察點點頭,他確實想過在結尾寫一段呼籲性的話。
寫“這個國家需要更好的濟貧制度”、“需要把‘失業’和‘求職’解綁”、“需要讓貧困不再是一個能被永久標記的身份”。
現在看來,是自己有些太天真了。
………………
到了開學第一天,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邊積雪堆成髒兮兮的小山包。
李察六點起床,眼皮一抬,腦子已經回到清醒狀態。
他照例在礦渣巷跑了幾圈,沿河邊那一段路上有薄冰,他踩在上面試了試,鞋底咬住了沒打滑。
回到家的時候,伊芙琳正拿著她那本小冊子下樓。
“哥。”
“嗯?”
“開學第一天,你得帶一份餅乾給老師。”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規矩。”
“現在聽過了。”伊芙琳把三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塞到他手裡:
“裡面是我烤的香草曲奇,分別給霍蘭德和赫頓先生,還有校長先生的。”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小包,溫度尚存,是早上才出爐的。
“你幾點起來烤的?”
“五點半。”
“……”
“我用上小姨送的那套銀製工具了。”
小姑娘的下巴往上一抬:“成品比上次好得多,你待會兒嘗過就知道。”
早餐桌上,李察摸出一塊。
曲奇邊緣烤成了金棕色,中間留了圈奶白。
他咬了一口,黃油香氣先衝出來,香草莢的香味在後頭。
“好吃。”
“那當然。”
七點五十八分,校車晃晃悠悠開進格林伍德大門前的空地,李察例行做完晨叮哌M教室。
休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男孩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聚精會神地用炭筆在最後一頁上加陰影。
“早。”李察走過去。
“李察,你來得正好,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前面,整本遞過來。
“我的'雞腿寫生集'。”
李察接過來翻開。
整本筆記一共四十幾頁,每一頁都畫著烤雞腿,花樣百出。
“你寒假就畫這些?”
“也不止這些。”休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我還做了實驗。”
最後一頁貼著一張紙條,上面記著十幾行小字:
“烤箱180度先烤30分鐘,再調到230度烤10分鐘收皮,最佳……”
李察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
“你為了畫雞腿,把每一種烤法都試了一遍?”
“畫家不能只畫自己眼睛看到的,得畫自己舌頭嘗過的。”
休看著他的表情,挺得意。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寒假比你忙?”
“……是。”
格蕾來得稍晚一點。
她把自己的書包擱好,就取出一隻新的錫盒,擱到自己課桌上。
錫盒比上學期那隻大一圈,盒蓋上壓著一行手寫小字:“格林伍德聖誕限定·M.G.”
格蕾來到李察桌前,從錫盒裡拿出一隻薑餅小人,遞過來。
“這是我自己做的。”
李察伸手接過薑餅。
整隻薑餅大概有他手掌一半大小,薑餅小人手裡捏著一支小小的羽毛筆。
“……這是我?”
“嗯。”格蕾把錫盒蓋合上:“我畫了一晚上才畫出這隻羽毛筆。”
“你給班裡每個人都畫了?”
“每個人畫的不一樣。”
格蕾掀開錫盒一角讓他看:
“沃倫那只是踢球的,休那只是端盤子的,莉莉安那隻……是抱著植物圖鑑的。”
李察的目光在錫盒裡掃了一遍。
每一隻薑餅小人手裡都捏著不同的東西,每一張臉上糖霜畫出的表情也都不一樣。
沃倫那隻臉上掛著一個咧到耳根的傻笑,休那隻眼睛緊緊盯著自己手裡端著的烤盤,莉莉安那隻表情很安靜。
“寒假就在做這個?”
“也不止這個。”格蕾把錫盒重新蓋好:“我媽讓我學怎麼管家,所以我寒假大半時間被她拉去看賬本。”
“賬本看得習慣嗎?”
“賬本本身沒什麼,難的是和我媽一起看賬本。
她每翻一頁就要嘆一口氣,嘆完氣再問我'這一筆賬,你看出問題了嗎'。”
“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一次,錯了;看出來兩次,又錯了;從第三次開始我就不看了,直接等她嘆完氣自己講。”
李察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不教教她?”
“教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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