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科爾曼的目光重新落在李察身上。
“轉學後,我以為自己和帷幕後面的世界徹底斷了聯絡。”
“聖喬治的規矩很嚴,淘汰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帷幕後的資訊。
違反者會被追究法律責任,嚴重的甚至會被消除相關記憶。”
科爾曼說到這裡,語速放緩。
“到格林伍德之後,我很快就注意到了赫頓先生。”
李察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聖喬治的暗面體系裡,每個班級同樣有引路人,不過我們都叫他教官。
教官負責監督迴路啟用的進度,提供必要的指導和保護。”
“雖然我不能清楚感知以太,但卻能夠模模糊糊感知到赫頓先生身上有和我們教官類似的東西。”
科爾曼的判斷力讓李察有些意外。
“你知道赫頓先生是校內的引路人。”
“對。”科爾曼點頭:“但我不知道他引導的是誰。”
他的目光在李察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直到最近。”
“我發現你在格鬥社做啞鈴的時候,呼吸節奏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普通人做力量訓練,呼吸是被動的,跟著動作走。
發力時呼氣,放鬆時吸氣,節奏隨著疲勞程度變化,越累越亂。”
“你的呼吸從頭到尾都是主動控制的,無論做到第幾組,無論多累,節奏始終不變。”
科爾曼的觀察極其精確。
“我們雖然練的是燃血之道,但對於黃金之道也有一定了解。”
“所以看到你在格鬥社裡用這種節奏呼吸時,我立刻就認出來了。”
李察靠在長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光禿禿的榆樹枝杈間。
“你今天提出對練。”李察把目光從樹枝上收回來:“就是為了驗證你的猜測?”
“對。”科爾曼沒有否認。
“如果你是一個已經踏入帷幕的新入者……反應速度、感知、甚至身體強度,都會和普通人有本質區別。”
科爾曼低頭看了看自己腫脹的右手指關節。
“結果很明顯。”
李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違反保密協議?”
科爾曼的表情沒有變化。
“協議規定,我不能向‘不知情的普通人’透露帷幕後的存在。”
“你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不知情的。”
“所以嚴格來說,我沒有違反協議。”
這人的說話方式很直來直去。
不遮遮掩掩打啞迷,所有牌全部正面朝上攤在桌面上。
“所以……”科爾曼又問道:“你走的是哪條路徑?”
“學者。”李察回答。
透露自己走哪個方向,這倒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聽到這個詞,科爾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聖喬治的兩年多里,總共見過幾個學者嗎?”
“多少?”
“只有兩次。”
科爾曼看他的目光中既有羨慕,更帶著一絲絲嫉妒:
“一次是學校年度評估,有個老教授從帝都大學過來視察。
他駝背拄著柺杖,看起來和路邊隨處可見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但他走進禮堂的時候,全部教官都站起來了。
包括我們的總教官,一個小精通級別的獵手,服役二十年,殺過的邪物比我們見過的人都多。”
“他在那個老教授面前,恭敬得像個學生。”
科爾曼的描述,讓李察對帷幕後面的權力結構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我被淘汰的那天。”
科爾曼的右手在膝蓋上握緊。
“負責評估我回路狀況的人就是一個學者。
他用了某種檢測儀器,大概花了十分鐘就得出了結論。”
“十分鐘。”
科爾曼沒看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中。
“我在聖喬治吃了兩年多的苦,每天凌晨泡冰水,被教官打到吐血。”
“兩年多的努力,被這個學者用十分鐘否定了。”
他搖了搖頭。
“那個學者的判斷是正確的,我的迴路確實有問題,繼續練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我只是……”
他看向李察。
“羨慕。”
“羨慕你能走這條路。”
李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和科爾曼的起點完全不同。
科爾曼從十四歲開始就在獵手預備役體系裡摸爬滾打,付出了近三年的血汗,最終因為先天條件不足遺憾退場。
而李察是被赫頓先生主動找上門的,從一開始就被引導向了學者路徑。
“你現在……”李察斟酌了一下措辭:“完全沒有辦法了嗎?”
“迴路的事?”科爾曼搖頭:“那個學者說得很清楚,先天性斷裂,目前沒有修復手段。”
他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溼毛巾拿起來疊好。
“還有一個問題。”
李察抬眼。
“嗯?”
“學者方向的人,按理說不需要練這些。”
科爾曼回過頭來,目光在李察的肩膀和雙臂上停留了片刻。
灰色瞳孔裡只有單純的好奇。
“我在聖喬治兩年多,總共見過的學者就那兩位。”
“他們走路的樣子,看起來連自己行李箱都拎不動。”
“但是聖喬治整套體系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小看他們。”
科爾曼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個老教授視察的那天,總教官親自給他端茶。”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畫面。”
“一個能空手把吸血種脖子擰斷的男人,捧著一隻茶杯,走路都不敢走快。”
他看向李察。
“按理說,你們這條路上的人,不需要靠拳頭說話。”
“你又為什麼會來格鬥社呢?”
李察想了想。
赫頓先生那句話從腦子裡浮了上來,正好用在這裡。
“我引路人和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學者有時候,也需要用拳頭來保護自己的書桌。”
科爾曼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下。
“……保護書桌?”
“對。”
科爾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聽起來挺有意思。”
他沒繼續追問,大概本來就沒指望從李察這裡得到一個完整的答案。
走廊外面,操場遠處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被點亮。
“我離開聖喬治的那天,教官在辦公室裡給我送行。”
“他說,恭喜你畢業。”
科爾曼苦笑了一下。
“到外面去過普通人的日子,是最好的選擇。”
“能不上這條路的人,是被神挑剩下的幸邇骸!�
“我退出來的時候,是想不通的。”
他的目光落在校門口的方向。
“我覺得自己被剝奪了什麼。”
“兩年多的訓練、忍耐、痛苦,被人用十分鐘的評估全部作廢。”
“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同樣的夢。”
“夢見自己迴路修好了,重新回到聖喬治繼續訓練。”
“夢裡我特別開心。”
“但醒過來之後,會有那麼半分鐘,我躺在床上發呆。”
“我搞不清楚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失望。”
科爾曼把溼毛巾重新塞回口袋裡。
“現在搞清楚了。”
“我應該高興,高興自己不會被掛在那厚厚的犧牲者名單上。”
他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下學期再見,要對練隨時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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