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梅森在旁邊樂了:“報紙上怎麼寫的?”
“就當笑話寫的唄,什麼'古堡夜驚魂',配了張插畫,畫得跟滑稽劇似的。”
沃倫把雞腿骨擱到盤子邊上,拿餐巾擦了擦嘴:
“但我家裡那位夫人前幾天來的時候專門提了一句,讓我們近期別去西南郡那一帶。”
李察喝著茶,沒有接話。
一個職業靈媒特意交代遠離,那件事恐怕不是報紙上說的那麼簡單。
休在旁邊啃著麵包,忽然湊過來:“李察,你最近天天泡圖書館,不跟我們一塊走了。”
“在準備西塞羅杯。”
“哦對,那個拉丁文比賽。”休咬了口麵包,嚼了兩下又想起什麼:
“你真的在認真準備?我以為你就是隨口答應霍蘭德的……”
“你什麼時候見我隨口答應過什麼?”
休想了想,點頭:“好像確實沒有。”
他撓了撓那頭永遠不服帖的劉海:“那你加油吧,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
“颱風練習還指望你呢。”
“那倒是,坐著聽總行。”
午休結束,李察拎著書包往圖書館去。
一樓有幾個低年級學生在翻期刊,二樓安安靜靜,只有管理員在整理歸還的書。
上到三樓的樓梯轉角,他差點和一個人撞在一起。
莉莉安懷裡抱著兩本書,腳步被截住,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兩人在狹窄的樓梯臺階上對視。
樓梯間的燈泡瓦數不高,光線打在她臉上只夠照亮半邊輪廓,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你也來三樓?”李察側了側身。
“……我經常來。”莉莉安的聲音很小,好像多說一個字就要額外付費。
她同樣抱著書往旁邊讓了讓路,示意李察先走。
藉著這個空隙,李察快速瞥了眼她懷裡的書。
一本是標準的地理教材,新版,扉頁露了個角出來;
另一本封面磨損嚴重,布面起了毛球,燙金字褪得只剩湴己邸�
開本大小,裝幀方式,連書脊底部那個出版社標誌都一模一樣,皇家人類學學會附屬出版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腳步沒停,面上不動聲色。
“三樓很安靜,適合看書。”他說完繼續上樓。
身後傳來莉莉安下樓的腳步聲,輕而碎,走到轉角就聽不見了。
上到三樓,李察先走到地理類和農業類之間的那個書架前。
第四排,第七格,他從書包裡取出那本書後原位放好。
目光往旁邊移了兩格。
第四排,第九格,那個格子裡塞著幾本薄冊子,體量和他剛還回去的差不多。
他蹲下來,平視過去。
有人最近取過這個位置的書,而且取走之後沒有放回來。
莉莉安懷裡那本磨損嚴重的舊書,出版社對得上,開本對得上,年代感也對得上。
她是誰介紹來的?
也是赫頓先生?還是別的什麼渠道?
當然不可能追出去問,但莉莉安這個名字無疑在他心裡被提高了重視度。
或許,她也是同道中人?
下次見赫頓先生的時候,可以找個合適方式探探莉莉安的事情,順便問一下還有沒有別的書值得看看。
嗯……最好是和呼吸法有關的書。
從三樓出來,走廊盡頭有扇窗戶開了條縫,冷風灌進來,把他後背的汗吹乾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眼面板。
【呼吸Lv.1】進度:95%
快了,照目前速度,明天或者後天,呼吸就能升到二級。
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沿著連廊走回教學樓。
………………
週二下午兩點半,李察準時到了霍蘭德的辦公室。
屋裡比上週整潔了一些,可能是因為對方把一部分舊期刊搬走了,騰出了半張桌子空間。
“坐。”
禿頭中年人把手裡紅茶杯擱下來,翻開筆記本。
“上次佈置的三段你背完了?”
“背完了。”
“隨便挑幾句背給我聽聽吧,從哪段開始?”
“第二篇演講辭第四段,Quod si te…”
“好,開始。”
上週輔導結束時,霍蘭德給他圈了西塞羅《喀提林演講辭》中三段難度最高的段落,要求逐字背誦。
並且能夠在不看原文的情況下,用阿爾比恩語解釋每一句修辭結構。
對於原來的李察來說,光把這些句子讀順就要花一整週。
西塞羅的拉丁文以長句著稱,一個主句能拖出三四層從句。
每層從句裡還套著分詞結構和獨立奪格,整段讀下來的窒息感堪比水下憋氣。
但有【學識】打底,背誦過程被拆解成了清晰模組。
詞根提供骨架,語法規則提供關節,修辭邏輯提供肌肉,三層套在一起,句子就活了。
他從“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將你處死……)”開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quam quisq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擔心的絕非有人說我過於殘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會說我行動得太遲。)”
整段背完,中間沒有停頓。
霍蘭德的紅筆一直沒有落到紙上,這意味著沒有需要標記的錯誤。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發音沒有問題,上次你在 potiusˉ的長音上還差一點,這次到位了。”
“這一週每天早起念一小時。”李察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在練。
“光念是不夠的。”霍蘭德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西塞羅杯不是背誦賽,評委打分的重點在三個地方:發音準確度只佔三成,修辭理解佔三成,剩下四成是颱風和現場表達。”
“你的前兩項現在基本達標了,第三項我還沒見過。”
他站起來,拿過掛在門後的外套。
“跟我走。”
“去哪?”
“試一試你的颱風。”
李察跟著霍蘭德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東翼階梯教室方向去。
路上霍蘭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我前幾天在教研小會上提了一嘴,說今年有個低年級學生可能會參加西塞羅杯。”
“結果韋斯特先生說想看看。“
李察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韋斯特是高年級的拉丁文老師,同時也是古典學科的組長。
據說年輕時他也參加過西塞羅杯,拿了第二名。
“韋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不光他有空。”霍蘭德推開了階梯教室的門。
第15章 排比潮汐
階梯教室的前三排都坐著人。
第一排正中間是韋斯特先生,五十出頭,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旁邊坐著個李察不認識的女教師,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捏著支筆。
第二排散落著七八個高年級學生,校服袖口的年級標誌比李察的高一屆。
其中一個男生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神裡頗有點看熱鬧的意味。
第三排的角落裡,坐著莉莉安。
看見李察進來,少女眼睛眨了眨,隨即把目光移回筆記本上。
李察在心裡做了個快速評估。
這陣仗比他預想的大,霍蘭德先生沒提前告訴他會有觀眾,大概是故意的。
西塞羅杯的正式賽場上,臺下坐的是幾百人。
如果連十幾個人都扛不住,去帝都也是白去。
“好了,李察,上去吧。”
霍蘭德在第一排坐下來,朝講臺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察把書包放在門口椅子上,走上講臺。
他站在講臺面朝下方,把眾人表情盡收眼底。
韋斯特先生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表情平和,像在等一場不太期待的話劇開場。
那位女教師,李察猜她可能是修辭學或者演講課的老師,正把筆尖點在紙上,準備隨時記錄。
高年級的幾個男生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已經把腦袋往椅背上靠了,擺出一副“快點開始快點結束”的架勢。
莉莉安坐在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光線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
她翻開了筆記本新的一頁。
霍蘭德先生和他說過,原本屬意的人選就是莉莉安,但女孩上臺會緊張到脫不了稿。
名額轉給了李察,對莉莉安來說應該是鬆了口氣。
但鬆了氣之後,大概還是想來看看替代自己上場的人到底什麼水平。
“第一篇,第一段到第四段。”霍蘭德劃了範圍:“完整演講,從頭開始。”
這是最經典也最難的段落。
西塞羅在元老院裡當面痛斥喀提林,開篇四段是整篇演講的高潮,也是千年來被翻來覆去研究最多的文字。
李察吸了口氣。
肺腑裡那種被【呼吸】技能打通的鬆快感,讓吸進來的空氣走得比以前深。
胸腔撐開,橫膈膜沉下去,聲帶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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