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會兒蒸汽機剛鋪開,工廠裡到處冒煙,銘文工程也吃到了第一波技術紅利。
管軍工的幾個年輕工程師,拍桌子拍得震天響……”
老比格學著拍桌子的樣子,巴掌往桌面上一摁。
“帷幕後面那點東西算什麼?我們有銘師行會,我們有附魔工藝,我們有鑄炮廠!”
“下級邪物?三連發清場!中階?十門炮齊射!
把附魔銘文做多幾環、把火力堆密一點,沒有什麼是火力覆蓋解決不了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對吧?”
李察緩緩點頭。
“道理上是沒錯。”老比格繼續說著:
“於是上面真就批了專案,編了一支隊伍,叫‘第四技術中隊’,全名老長了我記不清。”
“總共有幾百號官方體系裡的獵手,被臨時拉了出來組建隊伍。
配了二十挺加裝附魔銘文供彈機構的馬克沁,八門附魔野戰炮,外加幾十車附魔炸藥包,其它那些輕火力就更不用說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話鋒一轉。
“你知道光是配齊這批彈藥,帝國花了多少錢嗎?”
李察搖頭。
“我也不知道具體數字。”老比格說:
“我只知道當年北方銘師行會,整整上千個從業銘師,還沒算那些比老師傅多幾倍的學徒,他們加班加點幹了一年。
光是給那些機槍配套的附魔彈鏈,就把行會這一年產能吃了個精光。”
“那一年,民間想買附魔彈的獵手都買不著貨。”
李察微微皺眉:“換算成錢呢?”
老比格搓了搓手指:
“聽老一輩說,整個專案走完,燒掉的經費夠再造一艘巡洋艦的。”
李察聽到這裡,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了。
這筆賬,或許還沒開打就已經虧了。
“行了,回到正題。”老比格抹了抹嘴。
“目標地是西大陸腹地一處老祭祀瘢痕。”
“按規矩,那地方連小精通都不許單獨靠近。”
“那支隊伍就帶著傢伙衝了進去。”
“開始的時候,效果好得讓大家都想拍桌子。”
“機槍一架,附魔彈鏈‘嘩啦啦’地往外吐,湧上來的邪物成片成片地倒。
野戰炮一發出去,能把一大片遊蕩靈直接打散,隊員們都高興壞了。”
“指揮官當場發了電報回帝都,說‘方案有效,請增援第二批彈藥’。”
李察聽到這裡,已經隱約預感到了什麼。
“高興了大概十分鐘。”老比格說:“然後就開始不對勁了。”
“湧上來的邪物不是變少了,反而越來越多。”
“等級也越來越高。”
“為什麼?”
“因為你打到地上的每一發附魔彈,每一發附魔炮彈,對邪物來說是殺傷,對那塊地下面壓著的封印就是個鑿子。”
老比格停了一下。
“……帷幕後的世界是連在一起的,你鬧得動靜越大,就越容易引出深層的東西。”
李察指尖發涼。
“附魔銘文厲害就厲害在它能在以太層造成破壞。”
老比格把茶杯擱下來,比了個手勢:
“對邪物造成破壞,對帷幕、對封印結構,一樣能造成破壞。”
“普通子彈打到地上,最多讓封印的‘皮’抖一抖。
附魔彈打到地上,每一發都在那層封印上鑿一個小孔。”
“機槍的射速是六百發一分鐘。”
“野戰炮一發覆蓋幾十平米。”
“炸藥包一捆,整片地基就是一道裂痕。”
“他們打了一刻鐘。”
老比格的聲音依舊輕飄飄的。
“一刻鐘,就把那塊祭祀瘢痕底下壓了一千多年的封印錨點,全部轟穿了。”
“原本只順著裂縫滲一點點的‘縫’,被這幫聰明人直接開成了‘門’。”
“門裡頭的東西,就不是馬克沁能解決的層級了。”
李察問:“出來了什麼?”
“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因為沒人活著回來。”老比格搖了搖頭:
“分駐辦派的調查團隔了兩天才敢過去,遠遠看到那一片天空全是紫的。”
“後續為了補那道封印總共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我只知道那一片地方,到現在都是禁區。”
“這場好大喜功的軍事計劃,最後換來了什麼?”
他攤了攤手。
“什麼也沒換來。”
“反倒讓那一帶封印整體變薄了一檔。
北方工業區這些年異常事件密度上升,源頭有一半能追到那次行動留下的餘波上。”
李察嘆了一口氣。
他設想過的那些“火力覆蓋”畫面,在老比格的故事裡全被戳破了。
“還有更妙的。”老比格似乎是越講越來勁。
“二十年前還有個獨行俠。”
“他是看了第四技術中隊的卷宗才有的靈感,不過他自認比那幫笨蛋聰明。”
“他怎麼想的?”
老比格用拇指點了點自己腦袋:
“他說大兵團搞火力覆蓋太顯眼,又燒錢,又招事。”
“那乾脆人不進去,扔東西進去。
小規模、定向、精確,他自己管這叫‘外科手術式爆破’。”
老比格咧嘴一笑。
“按他的設想,把炸藥從帷幕這一邊扔過去,繩子拴著定位,延時引爆。
爆完了再把繩子拉回來回收殘片,看看裡面有什麼。”
“聽上去嚴絲合縫,對吧?”
李察微微點頭。
老比格又補了一句:“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
“附魔銘文,是需要‘穩定以太環境’來維持的。”
他敲了敲桌面:
“銘文不是刻上去就完事了。
它是一段以太層的程式,得有個穩定的‘直譯器’去讀它,它才會按你設計的路徑執行。”
“在帷幕這一邊,物質世界以太穩定,銘文老老實實按寫好的執行。
到了帷幕那一邊……需要人隨時去監督。”
他搖了搖頭。
“原本寫的是‘定向殺傷’,可能被改寫成了‘定向開口’。”
“原本寫的是‘引爆’,被改寫成‘引導’。”
“原本寫的是‘毀滅’,被改寫成‘呼喚’。”
李察的脖子後面冒出了一層細汗。
老比格捏起一顆栗子,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慢吞吞地說:
“鄰居說,那天下午他進了自家地下室,再沒出來。”
“他研究銘文的筆記被分駐辦收走,歸檔時蓋了‘不可外傳’的章。”
李察聽完,半晌沒說話。
這個世界上不缺少所謂的“聰明人”。
每一個都自以為找到了前人沒想明白的那一步;
每一個最後都成了“不可外傳”檔案櫃裡多出來的一份卷宗;
帝國把那些卷宗蓋上不可外傳的章,或許就是怕下一個這樣的聰明人。
他也想過以後科技更加發達了,製作出附魔導彈乃至附魔核彈,或是科幻小說裡的軌道炮和殲星艦什麼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自己對於帷幕後到底有多深一無所知。
說不定帷幕後的最深處,也有那種能夠吞滅星球乃至於多元宇宙的深邃暗面呢?
這個世界上,最怕的就是不做調查就拍腦袋決策。
“所以啊。”老比格指了指韋伯利。
“這老傢伙看著土,不起眼,六發都裝得磨蹭,後坐力還硬。”
“但它簡單,簡單是一種美德。”
老比格難得說了一句聽起來有點像格言的話。
李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盯著桌面那三把槍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收回到第一把上。
故障率高的自動手槍,他不敢拿自己性命去賭。
“那就第一把吧。”他說。
“韋伯利警用第三型?”
“嗯。”
“穩妥。”老比格把另外兩隻槍盒收回去,把第一把擺到桌面正中。
“價格?”
“分駐辦內部價,五鎊,帶槍套和清洗工具,還有兩盒十二發子彈。”
李察從口袋裡取出錢袋,數出五鎊擱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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