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名劍收天
第23章:事在人為,誰為?而我為。
今晨之時,一如往昔。
在真武大殿前鐘聲迴盪於武當山諸峰之間的時候,伴隨著晨露與寒霜,道人們再度出沒於雲霧之間,穿梭在山間小路上,點綴著道門獨有的人文風格。
而在真武大殿後方貼近後山斷崖所在,雲海升騰之上,朝陽早已自雲海之下徐徐升起,將自身的光輝遍撒於大地之上。
而在這峰頂所在,盤膝而坐的那道人影在大日出來的那一瞬間,便享受到了第一縷光輝的照耀。
沐浴於己身,在逐漸輝煌的耀光中,吞吐著天地之間最為純粹的氣息。
吐出的白霧混雜在霧氣之中隨風而逝,道人緩緩睜開眼,從小腹處昂然升起的熱流擴散到四肢百骸,讓有些冰冷的身軀在極短的時間內溫暖起來。
一夜盤坐,枯等朝陽,而當朝陽升起,自是褪去黑暗,蕩盡冰寒之時。
耳畔似乎傳來了真武大殿前廣場上弟子們持劍列隊的聲音,那呼喝之間的聲響,代表著武當派未來的種子正在發芽。
“師弟。”
就在此時,從逐漸淡薄的雲霧中走來,提著劍的身姿朗聲開口,兩鬢處垂落的髮絲讓他看起來極為優雅穩重。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大師兄-宋遠橋。
“師兄?”收斂內息,李寄舟緩緩站起,雖然在此枯坐一夜,但卻渾然看不出有任何疲勞的地方,雙眸仍舊神采奕奕:“怎麼有空來找我了?”
“怎麼,找你喝酒不行嗎?”宋遠橋一手提劍,一手提著酒菜,施施然的從山下走來,落座於這峰頂上獨立的松樹之下,那唯一的石桌旁。
“晝夜交替,天黑轉白,這朝陽之間的第一縷氣息若是當真有用,那我們的松兄,怕不是早已經修煉成仙了。”李寄舟展現一笑,大師兄的邀請他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相對而坐,宋遠橋聽聞自家師弟話語,更是哈哈一笑,樂趣自生:“自武當派建立之前,松柏便立於此處,看遍朝陽起落,沐浴月光不記年,天地之間雲海翻騰,人間幾度滄海桑田,它卻依然紮根於此。”
“松兄不言,我等卻不可不言。”李寄舟回答道:“松柏居於此處,能看遍雲海,可人間的滄海桑田,它當真知曉,當真看得見嗎?”
宋遠橋將劍器擺在一旁,開啟了酒菜依次擺開,手上動作不停,嘴巴也沒停:“看得見又能如何?它紮根於此,便是此地生靈,有何解法?”
“所以,終究還是事在人為。”宋遠橋倒滿酒水,推到李寄舟面前,隨即而道:“茵草數年不滅;木屋十年不毀。”
“王朝百年興亡;松柏千年不滅,而滄海,萬年才見桑田。”
“松柏不動而人動,世事不變而人變,故我等與松柏兄相聚於此…”
宋遠橋舉起酒杯,這第一杯酒水並非是師兄弟之間的暢飲,而是先敬矗立於此,等著人來尋它的松柏。
“久等了,松柏兄。”受到宋遠橋感染,李寄舟自然也是學著自家大師兄,將這第一杯酒水敬了在此等了許久的松柏。
酒水滲入泥土之中,好似被松柏飲盡,兩人相視一笑,師兄弟之間再無此前的陌生。
“劉長老差我來找你,讓你去廣場教大家練那個什麼…武當神將拳?”哪怕早就知道所謂的武當神將拳到底是什麼,但提及這五個字,宋遠橋還是有些忍俊不禁:“他說,目前武當山上下,除了師父便只有你會了。”
“張三丰親傳拳法,足以證明我是張三丰之徒。”李寄舟莞爾一笑:“我聽聞大師兄乃是帶藝投師,不知大師兄此前所學為何?”
“你倒是不問我武當功夫,問起我以前來了。”宋遠橋也不介意,而是哈哈大笑道:“此前不過學了幾手江湖把式,算不得什麼,頂多算是井中之蛙,不識天地之大,唯見師傅之後,才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武當功夫遲早能學,這其他功夫可不一定了。”李寄舟眨了眨眼:“師兄絕非是在山上枯坐,遠離紅塵之人,那師兄對如今天下有何看法?”
“天下?”宋遠橋一愣,完全沒想到李寄舟怎麼風花雪月聊的挺好,陡然之間轉到這方面去了。
不過對於當今天下,他也並非是沒有屬於自己的看法。
“大元並非是能久坐中原的王朝,遲早有一天會有人徹底推翻了它。”宋遠橋沉聲說道:“可現在,它還遠遠未到徹底枯敗死亡之時,它仍舊是中原之主。”
大元兵鋒之盛早已不復當年,可即使如此,縱然留有昔日巔峰三分力,也足以壓制住那些烏合之眾。
“師弟問這個,莫非是有所想法?”宋遠橋反問道。
“那倒不至於。”李寄舟搖了搖頭:“我已是武當山弟子,又怎麼能去做那種事?”
“倘若連累你跟松柏兄,豈不是罪過?”
“哈哈哈!”宋遠橋哈哈一笑,無奈的指著自家師弟:“你啊,跟我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可武林從來就離朝堂不遠啊。”宋遠橋感慨道:“郭大俠的威名,仍是廣為流傳。”
“郭大俠的下場,卻也眾所皆知。”李寄舟回了一句。
兩人皆默然,一時無言以對,乃至飲入口中的酒水都覺苦澀。
“師弟,你心不在此。”宋遠橋長嘆一聲道:“師父之前跟我說過,武當山,留不住你。”
“松柏兄坐落於此百年千年,難道松柏兄不想去看看人間嗎?”李寄舟低聲說道:“我心在此,只是想去裝滿人間的事物,然後重回武當山,將真正的滄海桑田,說與松柏聽。”
宋遠橋:…
到那時候,你究竟是以成功的姿態歸來,還是失敗者的姿態歸來呢?
抑或者來的,會是圍住整個武當山的大軍?
“未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李寄舟展顏一笑,打破了這股將要冷寂下來的氛圍:“不過現在,師兄帶來的好酒好菜,我可不會客氣。”
“劉長老就算要找我,也得等我吃飽喝足了先。”
說著,李寄舟暢飲一杯,目露滿足,而宋遠橋也拋去那些雜思亂想,凝望雲海之時頓生豪情。
“獨獨飲酒豈不無趣?你我師兄弟在此,正該切磋互證一二!”陡然起身,宋遠橋一把抽出石桌上的長劍,鋒芒乍現剎那,衣角翻飛,劍芒撕開漸漸稀薄的霧氣,在山峰頂上舞出一片輝芒。
宋遠橋劍法敦實,一招一式之間盡顯道家紮實風範,雖無多少變化,卻也幾盡圓潤無缺,尋常人難以窺見他之劍勢薄弱之處,其招法走向,恰如其人。
“豈能辜負師兄美意?”李寄舟一口飲盡杯中美酒,腳尖一勾,劍器紛飛間被他一把握住,抽劍而出的剎那,仿若從劍鞘中止不住咕湧而出的血氣正在極速汙染周遭山嶺的輕靈之氣,為無色無形的雲霧增添了一抹燦然猩紅。
但見猩紅,不復搏殺,君子和而擊之,劍與劍之間,勾勒出同門的兄弟之情,卻也在這片方外雲海中,舞動著逐漸被遮蓋的兩道身姿。
…
於此同時,武當山腳下,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再度踏足山澗的老道長呼一口氣,只覺得心中暢快無比。
老劉!我張三丰…回來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窮!
第24章:俞蓮舟:家人們誰懂啊,有人搶我二把手,還讓我喊他二師兄
PS:查了很多資料,沒找著俞蓮舟和俞岱巖是不是真的兄弟,所以我暫且這麼設定,如果有誰找到了,他倆不是,在這裡發個評論,我好改一下文。
…
“來來來!老劉,這是我下山以後收的倆徒弟!”
一回到武當山,張三丰就跟獻寶似的跑到劉道明的道觀裡,硬拉著他來到真武大殿,驕傲的指著面前的兩個小屁孩。
其中年紀稍大一些的那個面色平常,雖然神情中偶有茫然,但還是鎮定非凡。
而年紀稍小一些的那個則是躲藏著,竭盡全力想要把自己的身形遮掩起來。
相較於已經成年了的宋遠橋和少年的李寄舟,這兩個孩童一躍成為了武當山年歲最小的存在了。
“大一些的那個叫俞蓮舟,小一些的那個叫俞岱巖,他們兄弟倆就是我今次下山挖掘出來的璞玉!”談及這次下山的收穫,張三丰驕傲的挺起了胸膛,面容上神采飛揚,顯得極為矚目。
“俞蓮舟見過諸位師傅。”作為哥哥,俞蓮舟自是當仁不讓的站了出來,他年歲雖小,氣度卻不凡,身上洗的發白的麻布衣看著老舊,但絕不破爛。
身形雖有些瘦削,但卻挺拔如竹,自有一番傲骨,絕非尋常驚惶的孩童,一看便知有家底身世,並非凡童。
“俞…俞岱巖也見過…”弱弱的聲音自俞蓮舟身後響起,兄弟倆一個款款大度一個羞澀害怕,看起來是兩個極端,但因年歲之故,只會讓人撫須一笑,更為歡喜。
“嗯…”劉道明態度溫和,對待武當下一代的種子們,他當然不會擺臉色:“武當山歡迎你們加入,你們倆前面還有個大師兄跟二師兄,年歲稍長一些。”
說完,他轉身吩咐身後的道童:“明月,去帶你兩位師兄去雲來峰,遠橋和寄舟都在那,你帶兩位師兄去跟他們匯合。”
“是。”劉道明身後,穿著灰藍色道袍的少年躬身應答道,隨即便引著俞家倆兄弟往藏書閣而去。
俞岱巖自是跟隨著哥哥的腳步行動,一切以哥哥馬首是瞻,而俞蓮舟則是回頭凝望了一眼身後,看著那兩位同樣年事已高的老者默默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模樣,心中也不禁有了些對新生活的嚮往。
武當山…武當派,我們兄弟倆的人生的車輪,就要在這裡重新轉動起來了!
一路目送那兩位孩童消失在自己眼前後,劉道明臉上一直保持著的慈祥笑容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瞬間佈滿了烏雲的雷霆暴怒。
“你是不是很高興?很驕傲?!”劉道明壓抑著心中的怒火,那沙啞的嗓音,讓原本很高興的張三丰頓時啞然失笑,面容上的如沐春風還未持續多久,頓時凝固住,變成了發自心底的驚愕。
“下了一趟山,就給我帶回了倆弟子?你在驕傲什麼?!你在滿足什麼!”劉道明咆哮出聲:“你怎麼這麼懶惰!你這樣下去還怎麼讓武當山成為道門聖地!還怎麼壯大武當派!你對得起你一身蓋世的武功嗎?!”
語句如同連珠炮一般瘋狂吐出,化作一枚枚子彈轟擊在張三丰身上,打碎了他的驕傲,也打折了他那挺直的脊樑。
老劉還在輸出!
“等等!他們兄弟倆皆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啊!”張三丰連忙解釋道,希望劉道明能夠明白徒弟的質量高才是真正的硬道理這件事。
良莠不齊的弟子要多少有多少,但質量好才是真的好啊!
但劉道明聽不到那些話,他只知道張三丰下了一趟山就帶回來倆弟子,這件事已經讓他氣到氣血逆衝腦門,整張臉都變得通紅,紅的甚至有些發紫。
原本淡然如仙的面龐也化作索命惡鬼般的猙獰,嚇的張三丰這個道門宗師靜若寒蟬,不敢吱聲。
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鼓盪袖袍,以勃發的內力激出一股狂風將大門閉合起來,讓屋內的咆哮聲徹底斷絕於外,不給其他人聽到。
唉!武當山啊!你若是有靈的話,大概也會為我這武當創派祖師,堂堂道門第一人流下悲憫可憐的淚水吧。
…
“武當神將拳,乃是武當派創派祖師,道門大宗師張三丰所創,乃是武當絕學!更是道門鎮魔除邪的護道神拳!一招一式之間堂堂正正,具有天庭神將之威,非是尋常武功可比。”
作為目前武當神將拳唯一的傳人,李寄舟自然色當仁不讓的承擔起了傳道授業的職責。
凝視著下方一個個用著期待眼神凝視自己的弟子們,李寄舟沒有覺得任何壓力,只對武當派的未來感覺到深深的絕望。
以後遇到少林禿驢可怎麼辦啊!
以那幫少林寺禿驢的風範,你敢做初一他就敢做十五,今天你把少林羅漢拳變成武當神將拳,改天他少林就敢把武當太極劍變成少林達摩劍啊!
當然了,張三丰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那李寄舟自然也不煩惱那些,畢竟當年達摩版本的時候,中原道門也不沒法大聲說話不是?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當然了,劉道明也不是把少林羅漢拳一絲不改的直接抄了,而是稍稍更改了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地方,讓整個拳法在大體上一致的同時還保留了一絲絲原創的痕跡,這樣才能讓少林寺的禿驢知道,他們武當沒有全抄。
逐招逐式的將武當神將拳拆解,揉碎了掰成碎片喂到這些其他道脈弟子們的嘴巴里,李寄舟沒有任何藏私,完全是傾囊相授。
就像是張三丰當初教導他那樣。
一套拳法打完,李寄舟收斂氣息,氣沉丹田,原本壯大的純陽內力再度壯大些許,感受到自身再度變強了一絲,李寄舟的臉上露出了止不住的洋溢笑容。
人世間沒有比這更令人快活的了。
“師弟,你這武當神將拳…”一旁全程觀看了李寄舟打拳教學的宋遠橋欲言又止,作為老江湖,他也算是走南闖北見識不少了,雖然值此亂世,少林僧人在江湖上不多走動,但他卻代張三丰拜訪過少林寺,也算是窺得一絲少林僧人的手段和風采。
師弟,你這拳法怎麼那麼像少林羅漢拳?
“師傅親自教的,哪能有錯?”李寄舟不答,只是一味的把張三丰抬出來當擋箭牌,表示有什麼問題找咱們師父說去。
宋遠橋動了兩下嘴巴,遂靜默無言,不再吱聲。
“師兄師兄,這拳法我還有些不懂之處。”
“師兄,這招黑虎掏心難道只能掏心嗎?能不能掏他的心肝脾肺腎?”
“師兄,這招童子問道(原名童子拜佛)名字有點拗口,能不能換成童子拜祖宗啊?”
“師兄師兄!這招跳步衝拳要跳多高才行?跳的高了會不會威力有所加強啊?”
“師兄,我…”
也就在教完打拳之後,其他道脈弟子們蜂擁而至,將宋遠橋和李寄舟圍的水洩不通,每個人各執一詞,都是對拳法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和疑問。
只不過大夥湊在一起噰喳喳的,說的人多了,李寄舟完全聽不清。
無奈之下,宋遠橋只得用上內力加大自己的嗓門,壓下了所有人的聲音:“靜一靜!大家排好隊!有問題的話一個個來,這般嘈雜,我們聽不見大家的聲音了!”
宋遠橋到底是武當派大師兄,威嚴滿滿,他的一席話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讓眾人不再嘈雜,而是依次排隊,詢問著自己想要詢問的問題,而李寄舟也一個個的解答過去。
“師兄,這招黑虎掏心我找到了使用威力最大的方式!”
“那特麼是猴子偷桃!”
“師兄師兄,你看我這招練的對不對。”
“你單腿站在地上是幹什麼?白鶴亮翅?”
“師兄師兄...”
一個個的解答過去之後,李寄舟看著得到答案心滿意足散去的人群,還有那些沒能得到答案決定自己去探索的傢伙們,頗為心累。
十萬個為什麼的作者寫這本書的背後,怕不是也有一個可悲可泣的故事啊。
“師弟,看來你很受歡迎啊。”宋遠橋站在一旁觀看了全程,頗有些忍俊不禁,畢竟以往被圍住被無數雙嘴圍攻的那個人其實是他,只不過這次換成了他的師弟。
那換句話說,師弟所起到的作用就該是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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