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狗娃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憨憨地搖了搖頭,語氣理所當然:“我不要,孫叔叔說了,交給替他收屍的人。我答應了他的,說到,就要做到。”
“好。”
陳守恆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狗娃的肩膀:“你孫叔叔讓我撫養你長大。我帶你走。以後,你就跟著我。我教你識字,教你本事。怎麼樣?”
“好!”
狗娃想了想,點頭答應:“謝謝大哥。”
……
靈溪。
陳守恆趕著牛車,吱呀呀地回到家時,暮色已四合。
陳守恆跳下車,狗娃也跟著笨拙地爬了下來,一雙清澈的眼睛帶著幾分怯生生和掩不住的好奇。
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卻比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齊整乾淨的院落。
宋瀅聞聲趕來,見到狗娃的模樣,輕呼一聲:“哎喲,這是哪來的孩子?怎麼瘦成這樣……”
陳立從堂屋走出,看到兒子和身後那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孩子,眉頭微微一蹙,便讓丫鬟銀杏帶他先去洗澡。
銀杏快步上前,柔聲道:“別怕,孩子,來,跟我去洗洗換身乾淨衣裳。”
說著,便要領狗娃走。
狗娃卻下意識地往陳守恆身後縮了縮,抬頭看著他。
陳守恆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去吧。”
狗娃這才猶豫著,一步一回頭地跟著銀杏走了。
陳守恆目送他們離開,這才轉身,面對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請陳立進書房。
陳守恆沒有絲毫隱瞞,將這次去縣城的所見所聞,以及替孫正毅收拾,而後又遇到狗娃,獲得了那份油紙包等事情,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稟告給了父親。
最後,他將那摞地契、田契、房契和那本蒙學書,輕輕放在了父親面前的桌上。
陳立面色凝重聽完,目光掃過那些契書,最終落在那本蒙學書上,最後才道:“既然是你孫師兄留給你,這些東西便由你自己處置吧。”
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但守恆,此事已非同小可。五萬石糧食可不是小數。明記糧鋪收糧無數,又在這風口之上,官府定會發現數目對不上。
即便知道藏在何處的人已經被滅口,但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知曉。這五萬石糧食,在如今鏡山,是燙手的山芋。若是傳出去,或者被人發現端倪,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禍!”
陳守恆點了點頭:“爹,我明白。此事全憑爹你做主。”
“糧食,絕不能現在去動!”
陳立囑咐道:“此時去動糧,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看向陳守恆,交代道:“你過段時間去縣城,尋戶房的錢益謙。此人性子貪婪,但拿錢辦事還算穩妥。你帶足銀錢,就以想在縣城找個宅子為由,請他幫忙周旋,將紫石街那處宅子的房契地契,正式過戶到你的名下。多花些銀子無妨,此人得餵飽了!”
“至於那地窖中的糧食……”
陳立沉吟道:“就讓它繼續埋著。待到風波徹底平息,鏡山局勢明朗再說。”
接著,他話題轉向狗娃:“那孩子……能信守諾言,將東西交給你,雖出身寒微,但品行倒是不錯。將他留在家中即可。不過,身份得換一下,便說是遠房親戚,你的表弟吧。你意下如何?”
陳守恆對此並無異議:“全憑爹做主。”
陳立點點頭,又道:“至於你……今年的州試,便不要參加了。”
陳守恆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孫正毅乃是你同門師兄,此事風波未息,伏虎武館又被取締。你此時若前往州府應試,極易被心懷不軌之人藉此攻訐,於你的前程有百害而無一利。”
陳立頓了頓,道:“當下之計,唯有蟄伏一段時間。你近日便安心留在家中,深居簡出,一則潛心修煉,儘快登上玄竅關,二來,也可開始教導狗娃學武。就先學那八方功和八方刀法吧。”
陳守恆深吸一口氣,鄭重應道:“是,爹。孩兒明白了。”
此後,陳守恆便依父親之言,暫緩了前往江州參加州試的打算。
其餘時間,則開始教導狗娃學習最基本的八方樁功和八方刀法。
狗娃資質看似駑鈍,但難得有一顆赤子之心,又練得極其認真刻苦,一招一式,雖顯笨拙,卻一絲不苟。
他練勁入門所耗費的時間,居然比守業還短,不過這已是後話。
第123章 火災
鏡山的災難,並沒有隨著孫正毅的斬首而消停。
人心惶惶、哀鴻遍野之際,十數艘糧船,適時地駛入了鏡山縣碼頭。
但這糧,並非賑災的糧食。
而是世家大開“恩典”,收購田畝的“高價糧”。
六石糧食,兌換一畝上好的水田。
此訊息一出,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又澆入一瓢冷水,瞬間激起了滔天民怨。
“六石糧換一畝田?他們怎麼不去搶!”
“天殺的黑心肝!這是要趁火打劫,把我們最後一點田地都吞乾淨啊!”
“一畝好田少說也值三四十石糧!這簡直是明搶!”
“外面的糧,遲遲卟贿M來,是不是就是他們在搗鬼?”
怒罵聲、詛咒聲再次充斥。
許多走投無路的人家,望著空蕩蕩的米缸和嗷嗷待哺的孩兒,在生存與祖產之間,被迫做出了抉擇。
一紙田契,換回區區數石活命糧苟活。
……
靈溪陳氏。
與其他地方的風雨飄搖不同,反倒是格外寧靜。
去歲水匪上岸,未禍及靈溪。
縣衙強徵,又以陳永孝家遺留的存糧抵過,並未過多觸及本族普通族人的儲備。
因此,大多數陳氏族人家中,雖不寬裕,卻尚有餘糧度日。
加之陳立之前提議設立的族中公倉,也還有存糧,偶有一兩戶實在艱難的人家求上門,也能從公倉中借貸少許,勉強維繫,不至立刻斷炊。
至於令人頭疼的改稻為桑,陳氏也顯得從容許多。
族中三千餘畝田,只需完成一千五百畝的改種。
陳立自家連帶代管的田地,主動承擔了千畝的桑樹種植任務。
剩餘五百畝的桑苗,陳立也以平價提供給族人,無需他們再去縣衙擠破頭領取那點杯水車薪的恩賜,或是被綢緞莊的高價桑苗盤剝。
鏡山一片混亂,靈溪陳氏維持著基本的安穩與秩序。
族人心態相對平穩,對陳立也愈發信服。
然而,僅僅隔了一條靈溪的王家,境遇卻是天壤之別。
前段時間,族長王世明離奇暴斃家中,官府衙役和仵作前來查驗。
根據現場痕跡和之前秘籍的傳聞,最終推斷出,王世明一家應死於之前搶秘籍的兩人之手。
但官府也找不到這兩人,只能記錄發下通緝,將此案草草了結。
王世明的死,對王氏一族的打擊是致命的。
群龍無首之下,族人曾想推舉族中另一名大戶,王世暉出任新族長。
豈料王世暉不知因何緣故,竟死活不肯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唯恐避之不及。
王氏族人無奈,只得推舉了一位族老來擔任。
若在太平年月,這般安排倒也勉強維持。
可如今正值災年,王世明死後,其家中積攢的銀錢早已被鼠七暗中取走獻給陳立。
田畝被官府收走,而庫中存糧和那座宅院則盡數歸了近親王世暉一人獨佔。
其他王氏族人沒撈到半點好處。
反而因失去了最強有力的庇護和資源調配者,日子過得比外姓人更加艱難。
新族長既無威望,家中也不過數十畝田地,既無資源,又無能力幫助解決困境。
絕望之下,數十名王氏族人在幾個愣頭青的帶領下,糾集在一起,找到了陳立。
希望看在同鄉的份上,出手幫襯一把,借些糧食桑苗度過難關。
對於這種要求,陳立自然是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想要糧,那就拿田來換。
王氏眾人頓時炸了鍋,憤然離去。
就在王氏眾人吵鬧著離去後不過兩三日。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靈溪村大多數人家早已在飢餓與疲憊中沉沉睡去。
突然,一陣淒厲的犬吠劃破夜空,緊接著是女人尖利的驚呼:“走水了!走水了!快來人啊……”
一股濃煙沖天而起,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紅色。
火勢起得極猛,正是王世暉家的宅院。
“是王世暉家!”
“快!快去救火!”
隔溪的陳氏這邊也被驚動。
兩族之間雖多有間隙,但火災乃是生死大事,無人敢怠慢,陳氏也有不少人,提著水桶、扛著鋤頭,迅速衝向對岸。
等眾人趕到時,王家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
火借風勢,燒得噼啪作響,樑柱坍塌的聲音不絕於耳。
王氏族人也慌亂地從四面八方趕來,潑水聲、驚呼聲亂成一團。
奮力取水救火,奈何火勢太大,溪水又遠,杯水車薪。
直到後半夜,火勢才漸漸被控制住,但整座宅院已燒得只剩下幾堵焦黑的斷壁殘垣,兀自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的氣味。
天色微明時,人們開始清理廢墟。
焦土瓦礫中,發現了十七具早已被燒得蜷縮一團、面目全非、如同焦炭般的屍首。
屍身緊緊挨在一起,形狀慘不忍睹,根本無法辨認誰是誰,只能從數量和位置推斷,應該就是王世暉一家。
“造孽啊……這……”
“完了,全完了……”
一夜之間,滅門慘禍!
救火的人皆心有慼慼。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即報官。”
王氏族長找到陳立商議。
陳立點頭,隨意讓陳皮同兩名王家的青年到縣衙報官。
三人來到縣衙,找到了兩名滿臉倦容、打著哈欠的衙役。
“死了幾個?”一個衙役懶洋洋地問。
“十七……十七個,官爺,是一家人,全……全沒了!”王家青年聲音顫抖地回答。
“怎麼著的火?”
“不……不知道啊,半夜突然就燒起來了!”
“哼,定是自家用火不慎,或是遭了天火。”
另一名衙役不耐煩地打斷,隨手在一個簿子上劃拉了幾筆:“記下了,鏡山王氏,戶主王世暉,家中失火,十七口俱焚。行了,趕緊回去埋了吧,天熱,別惹出瘟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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