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張鶴鳴冷眼掃過,表情依舊淡漠,只輕輕哼了一聲,便將所有騷動壓了下去:“此乃軍國大事,更何況今歲朝廷已免了鏡山田稅,豈容爾等推諉?諸位皆為一保之長,當體諒朝廷艱難,竭力而為!若有完不成者,哼……”
那一聲輕哼,冰冷刺骨,讓所有人噤若寒蟬。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始終沉默不語的陳立身上,語氣平淡:“陳立。”
陳立拱手,不卑不亢:“縣尊。”
“靈溪及左近數村,今歲倖免於水匪蹂躪,田畝無損,倉儲想必頗為豐裕。本官對你期望甚高……”
張鶴鳴看著他,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毫無笑意的弧度:“你保便籌措一萬石糧吧。望你莫要推辭,也好為諸位同仁做個表率。”
……
第89章 籌糧
“一萬石?”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陳立身上,震驚、同情、幸災樂禍兼而有之。
這數目,是要掏空靈溪一帶百姓家中的存糧了。
陳立心知對方這是在借題發揮,刻意刁難,面上卻不動聲色,沉聲道:“縣尊有令,草民自當盡力籌措。只是……一萬石數目實在巨大,倉促之間難以湊齊,懇請縣尊寬限些時日,或能否酌情減免些許?”
張鶴鳴表情淡漠,眼皮都未抬,只隨意擺了擺手,打斷陳立的話語:“陳保長素有能力,本官相信你必有辦法。時限與諸保相同,一月為期。至於如何籌措,那是你的事。本官,只看結果。”
陳立再度詢問道:“縣尊,敢問一句,這些糧食,是否為朝廷平叛大軍所籌?”
“自然是為王師備糧。”張鶴鳴面色微沉,語氣中已帶上一絲明顯的不耐:“適才本官已經說明,無需再多問。”
宴席至此,已無人再有心思動筷。
張鶴鳴又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勉勵話,便淡然起身而去。
留下雅間內一眾面如死灰的保長,唉聲嘆氣,愁雲慘霧。
有人對陳立投來同情的目光,更多人則是匆匆離去,急著回去想辦法應對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五千石籌糧任務。
陳立面色沉靜,心中卻念頭急轉。
他亦無心停留,徑直起身,走出了醉仙居。
……
從醉仙居離開後,陳立並未直接返家,而是轉道去了劉文德家中一趟。
稍作停留後,他便帶著劉躍進一同駕著牛車,一路回到了靈溪村。
短暫歇息片刻,陳立便喚來劉躍進,吩咐他帶著長子守恆、次子守業以及兩名得力長工,分頭趕往清源、啄雁、上溪、上壩四村,務必請動各村族長,三日後來陳氏祠堂共商要事。
劉躍進鄭重點頭應下,隨即與守恆、守業等人匆匆離去。
三日後,接到通知的四村族長依約而至,相繼步入陳氏祠堂。
見人已到齊,端坐主位的陳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
“今日急請諸位前來,實有要事相商。縣尊官復原職,並下達嚴令,限期一月,要我五村共同籌措軍糧一萬石,同時即刻著手編練鄉勇,以應剿匪之需。”
“軍糧?!”
“一萬石?!”
“還要練鄉勇?!”
話音剛落,祠堂內頓時炸開了鍋。
四位族長几乎同時從椅子上彈起。
清源村趙族長性子最急,聲音一下子拔高,幾乎變了調:“陳保長,這……這是要逼死我們啊?倉裡那點糧食自個兒餬口都緊巴,哪來的餘糧上交啊!”
啄雁村的李族長老臉皺成了一團,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信:“陳保長,此事……當真?一萬石可不是小數目,縣尊怎會如此強人所難?”
上溪和上壩兩村族長也紛紛附和,訴苦聲、抱怨聲、質疑聲充斥著祠堂,憤怒的情緒充滿了祠堂。
劉躍進在一旁,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立靜靜聽著,待眾人的情緒稍稍宣洩,這才語氣平靜地道:“諸位稍安勿躁。此事確乃縣尊嚴令,絕非虛言。抗命不遵,會是什麼後果,想必諸位心中都有計較。”
頓了頓,見眾人均面色難看地低著頭,才道:“抄家縣令,滅門郡守。更何況,此時正是水匪肆虐之時,若是一頂通匪的帽子扣下來,便是家破人亡之禍。還望各位族長三思。”
啄雁村的李族長最先強自鎮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向陳立,問道:“陳保長,即便此事為真,這一萬石糧,你打算如何分攤?”
陳立早有準備,從容應答:“此番納糧,當按各村在冊糧田數額均攤。據陳某所知,我五村共有登記良田約兩萬一千餘畝。靈溪八千餘畝,攤四千石;清源六千餘畝,攤三千石;上壩兩千餘畝,攤一千石;上溪兩千餘畝,攤一千石;啄雁三千餘畝,攤一千五百石。餘下五百石充作損耗雜用,多退少補。諸位以為如何?”
四位族長聞言,面色陰晴不定,相互交換著眼神。按田畝分攤,靈溪村承擔了大頭,已算是做出了讓步,他們雖滿腹怨氣,卻一時也無從反駁。
“至於回村之後,如何向族親交代,又如何籌措這批糧食……”
陳立語氣轉沉,目光掃過眾人:“則由各位族長自行設法。陳某絕不干涉。”
略作停頓,聲音雖平靜,卻帶著最後的告誡:“此舉已是當下最公平之法。如期繳納,尚可暫保平安。若拒不繳納,或繳納不力……其後患,諸位當心中有數。”
四位族長臉色變幻,內心掙扎。
他們深知陳立所言非虛,抗命的後果絕非各村所能承擔。
低聲交談、眼神交換片刻後,最終都化為了無奈的嘆息。
上溪村的白族長第一個咬牙,硬聲道:“……罷了!既然靈溪都已如此承擔,我上溪……認了!”
“……我等也認了。”
“就……就這麼辦吧……”
上壩與啄雁兩村也相繼表態。
清源村的趙族長面色最為陰沉。此次納糧,靈溪與清源負擔最重。
他本欲爭辯,但見其他三村均已答應,沉默半晌後,只得頹然點頭:“……清源,也認。”
眼看納糧之事已定,幾位族長心事重重,正準備起身告辭。
不料陳立再次開口:“各位族長,且慢。還有一事。組建鄉勇、嚴加操練,亦是縣令嚴令,不可怠慢。每村需遴選一百名青壯,編入鄉勇,交由我等統一調派操練,以備水匪。此事關乎各村安危,望諸位全力配合,速速辦妥。”
又要出糧,又要出人!
四位族長心中惱怒,卻不敢直言反對。
清源村趙族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陳保長放心,此事我們回去自會與族人分說。但這終究不是官府徵徭役,若他們不願應募,我等……也無能為力。”
“無妨。”陳立並不強求,只淡淡道:“只需將鄉勇名冊在旬日之內送來即可。”
他對此事本就意在應付,名冊到手,便可向上交代。
第90章 赴約
待四位外村族長離去後,陳立的目光轉向了始終坐在一旁、同為靈溪村的王氏族長,王世明。
“王族長。”
陳立語氣平穩:“靈溪所需四千石,按慣例,陳王兩姓各承擔一半。我陳氏領兩千石,另外兩千石,便有勞籌措了。”
“為何不將數額平分於各村?為何靈溪要承擔這麼多?”王世明臉色難看,忍不住憤然質疑。
靈溪王氏人丁不足二百戶,即便算上依附的旁姓,也不過二百三十七戶。
按此攤派,每戶需交出近九石糧,那可是三畝良田一年的收成。
即便今年朝廷免了田稅,這一下也幾乎要掏空各家存底。
陳立懶得與他多作解釋,只將問題輕飄飄地拋回:“王族長若有異議,不妨代我去與其他四村商議,請他們再多分擔一些?”
王世明頓時語塞,臉色一陣青白,最終只得咬牙道:“我……盡力而為。但若實在收不上來,也與我無關!”
“王族長家中現存糧三千七百石,族弟王世暉家中亦有二千一百石。”
陳立開口,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我相信,以王族長之能,知道該如何籌措。”
王世明聞言面色驟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怎會對我家存糧知之甚詳?
難道他真有什麼鬼神莫測之能?
想起之前針對陳立,便遇到吊死鬼,再度望向陳立時,目光中已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
他不敢再多言,匆匆起身離去。
送走王世明,陳立並未停歇。
傍晚時分,他又召集了所有陳氏族人於祠堂議事。
待族人到齊,陳立端坐於祠堂上首,目光掃過堂下眾親族,沉靜開口,將陳氏今年需繳納兩千石軍糧之事坦然相告。
此言一出,宛如冷水滴入滾油,祠堂內頓時炸開了鍋。
“兩……兩千石?!”
一位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族老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幾乎站不穩:“族長,這…這如何使得?許多人家中倉裡的糧食餬口尚且勉強,哪來這許多餘糧上交啊!”
“是啊!族長!”
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緊跟著嚷道,急得額頭青筋凸起:“兩千石!是要把咱倉底全刮乾淨啊!這是要逼死我們全族啊!”
“天爺啊……這往後日子可怎麼過……”
“咱家那點糧交了,咱吃啥啊……”
“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
祠堂內一片混亂。
陳立靜坐其上,面色沉凝,並未立即出聲制止,任由眾人的恐慌、憤怒與無助宣洩片刻。
待聲音稍平,才道:“諸位,稍安勿躁。”
聲音並不高昂,但瞬間將所有的嘈雜壓了下去。
陳立環視眾人道:“永孝叔不幸遭難,其名下餘糧現今無人繼承,正可解此燃眉之急。我提議,陳氏所需承擔之兩千石,不必各家各戶分攤,全部直接從永孝叔家中存糧中劃撥繳納。”
他頓了頓,繼續清晰地說道:“永孝叔家中剩餘之存糧,也全部充入族中公倉,統一看管,以備日後族中公共開支、應急週轉之需。如此,既不損我族各家生計,亦可應對官府嚴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祠堂內先是一陣死寂,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覷。
“對!對!對!”
“正該這樣!”
“這樣好!這樣好!還是立哥兒有辦法!”
隨即,如釋重負的慶幸聲響起。
沉重無比的負擔頃刻間煙消雲散,族人自然再無異議。
“還有一事。”
陳立頓了頓,再次開口:“永孝叔家中留下的六百三十畝田地,前次報官時,衙門只做了登記,並未言明後續如何處置。這些田地,暫且由我來租種,每年每畝上繳族中公倉一石糧。大家意下如何?”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補充道:“當然,族中若有人願意承租,也可提出,條件相同,每年需向公倉繳納每畝一石糧。”
族人中雖也有人對租種田地心動。
但細下一算,每畝年收不過三石左右,繳納田稅一石,再交公倉一石,辛苦一年,僅得一石餘糧,實在獲利微薄。
加之眾人不願拂逆陳立,便紛紛默然,無人出聲反對。
……
臘月。
凜冽的寒風捲過靈溪村,吹得光禿禿的枝椏嗚嗚作響。
陳立正在書房修煉五穀蘊靈訣。
篤!篤!篤!
敲門聲將他打斷。
“進。”
書房門被推開,冷風趁機鑽入。
劉躍進帶著一身寒氣快步走進來:“東家。五村籌集的糧食,均籌備完畢,共計一萬又五百石。四村族長皆已派人前來詢問,何時將糧食咄h衙官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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