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確實如此。試行新法的這二十架織機,近兩月的平均產量,都在四匹上下。”
周書薇早年掌管周家織造坊多年,對其中門道再熟悉不過。
按照以往的方式管理,一架織機,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織出兩匹左右絲綢。
這效率,幾乎是翻了一倍!
她詳細詢問了碧荷具體細節,很快便明白了關鍵所在。
核心在於工時和積極性。
以往按日計酬,織工們除去固定的午休、工歇,每日實際做工往往不足五個時辰,且中途難免懈怠偷懶。
但改為按匹計酬後,織得越多,工錢越高。
為了多賺錢,織工們自發地延長工時,每日能做到五六個時辰,且中途休息時間大大縮短,專注度也更高。
當然,代價是工錢支出也大幅上漲。
以往支付給織工的月錢,總計不超過六兩銀子,摺合一匹絲綢的工錢約三兩。
如今,同樣的人,月錢支出達到了十二兩,翻了一倍。
收入翻倍,織工們自然願意拼命。
但周書薇掌家多年,眼光更為長遠,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利弊。
此法,短期內若為趕工、提升產量,確有奇效。
但長久如此高強度勞作,必有倦怠之時,甚至積勞成疾。織機等器具損耗也會加劇,維修成本隨之攀升。
此法能否長久,關鍵在於絲綢能否一直像近兩年這般暢銷。
若絲綢滯銷,收入銳減,卻還要支付翻倍的工錢,壓力驟增。
屆時,織工們見收入不穩,難免人心浮動,先前的幹勁,很可能迅速消退,甚至變得比以往更懈怠,於長期穩定管理頗為不利。
周書薇詢問:“父親當初讓你試驗時,可曾說日後要全坊推行?”
陳守月搖頭:“爹爹只讓我選一小部分人試試,看看效果。至於後面怎麼做,他沒說,讓我回來問他。”
周書薇頷首:“既如此,便等父親決斷吧。此事利弊參半,需權衡方能定奪。”
陳守月在溧陽府邸住了一晚,次日便打算返回靈溪。
臨行前,周書薇卻悄悄將她拉到一旁。
“守月,有件事,還需你回去問問父親的意思。”
周書薇壓低聲音。
“大嫂請說。”
“是城南別院住著的那位風姑娘。”
周書薇斟酌著用詞,神色有些微妙:“這些日子,她的脾氣越來越大,還幾次三番鬧著要見父親。我也不好擅自處置。”
“風姑娘?”
陳守月眼中露出疑惑:“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書薇略顯驚訝,隨即面色變得有些古怪。
她也是回溧陽後,才從碧荷口中得知,父親陳立不知何時帶回來一位姓風的絕色女子,安置在城南別院,但來歷、目的皆不明。
那女子性子清冷,問什麼都不說。
周書薇試探了幾次,對方要麼閉口不答,要麼就冷著臉要求見陳立。
她心中不免有了些其他猜測。
只是她不好多問,更不便處理,只能讓陳守月這個女兒去探探口風。
風清璇被安置在城南別院後,起初院中尚不算冷清。
鼉龍幫李三笠一眾人,以及白三、彭安民等人都在此居住,她雖也不與他們說話,但總算有些人氣。
可如今,李三笠等人已潛入鼉龍溝,白三與彭安民也外出購牛。
偌大一座府邸,如今除了幾個丫鬟僕役,便只剩她一人獨居一院,寂靜得令人心慌。
更讓她難以安坐的是,師伯慕晚秋的情況。
傷勢是否好轉?現在是否醒來?
她一概不知。
這讓她心底那份壓抑的不安與焦躁,一日勝過一日。
陳守月見大嫂神色,心中也猜到了幾分,點頭應下:“好,我回去問問爹爹。”
回到靈溪。
剛進前院,卻見父親陳立與母親宋瀅正在堂中說話。
“爹爹,你出關了?”
陳守月驚喜上前。
“剛出來不久。”陳立頷首。
當日,元炁化為法力後,閉關就告一段落。
又研究了下掌界珠,得知了鼉龍珠的來歷。
令陳立意外的是,此珠來歷竟極其不凡,是從淨土孕育而生。
乃是三界二十八天的無色界四天之一,皓庭霄度天。
至於這淨土是何處,三界二十八天到底又是什麼,掌界珠中並無資訊,陳立自也一無所知。
“這麼說,靠山石壁後的小世界,也是三界二十八天之一了?”
他心中驚訝,隱隱有所猜測。
但所知不多,而那掌界珠中的資訊又確實有限。
除此之外,也只在那掌界珠中,看到毀滅墜落的景象,其他就再不知曉了。
於是索性出關。
陳立問起女兒去向。
陳守月便將前往白家詢問藥材延誤、以及溧陽織造坊試行新法後效率翻倍之事說了一遍。
對慶州叛亂之事,陳立並未太在意,天高地遠,一時波及不到江州。
但藥材採購線出問題,卻讓他上了心。
祁州安國,已近北疆,路途遙遠,若日後都需北上購藥,耗時費力,變數也多。
“重建黑市倒是勢在必行了。”
陳立眉頭微皺,心中暗忖。
至於織造坊的改革,他倒也不急,先觀察看看,於是吩咐道:“你派人傳訊給書薇,織造坊一切照舊管理即可。若是有人想去,便讓她們申請去便是。讓她先把主要精力放在將倉庫改建為新織造坊的事上,擴大產能是當務之急。”
“是,爹爹。”
陳守月應下。
陳立見陳守月還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猶猶豫豫的模樣,不由得笑道:“還有什麼事,不能當著你娘和我的面說?”
陳守月瞄了一眼母親宋瀅,見母親也正看著她。
她心一橫,暗道,是爹你讓我說的,娘要是聽了不高興,可別怪我。
於是道:“爹,大嫂讓我問您,城南住著的那位風姑娘,一直鬧著要見你,該怎麼處置?”
“風清璇?”陳立略感意外。
“大嫂說是姓風。”陳守月悄悄看了眼母親。
宋瀅聞言,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爹,她……是誰啊?”
陳守月終究沒忍住詢問。
陳立看到女兒那眼神,又見妻子宋瀅也投來詢問的目光,頓時明白這丫頭和長子媳婦想岔了,不由笑罵:“小小年紀,腦子裡琢磨些什麼?”
女人家心思多,雖然妻子宋瀅頗為大度,但該解釋的還得解釋清楚,免得無端生出誤會。
“讓你看守的那位昏迷的女子,便是這風清璇的師伯,而且可能關係更近。而她的元神,就是你爹我親手打散的。你說她是誰?”
陳守月“啊”了一聲,恍然明白過來。
虧得自己回來的路上還瞎猜了半晌,此刻不由大窘,吐了吐舌頭,趕緊轉移話題:“對了爹,你讓我看著的那昏迷的女人,前些日子醒來過一次,但時間很短,很快又昏睡過去了,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
“她醒了?”
陳立眉頭一挑。
雖然又昏睡過去,但既然能醒一次,說明其元神已經穩定,至少脫離了最危險的時期。
“走,帶我去看看。”
陳立站起身。
第442章 亂世
慕晚秋被安置在陳家別院。
她元神崩散,一身修為幾乎全廢,但陳立並未放鬆警惕。
四名丫鬟輪班值守,兩名習武的陳氏子弟日夜巡視,陳守月亦被陳立安排住進小院,就近盯防,以防萬一。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一位歸元大宗師,即便修為盡失,其見識、手段、心性,非常人可比。
兩名丫鬟見陳立進來,急忙起身行禮。
陳立擺手,示意她們退下,也讓陳守月暫且迴避。
獨自走進內室。
屋內便只剩下陳立與昏睡的慕晚秋。
床榻上,慕晚秋靜靜躺著,雙目閉合,面容蒼白。
她昏睡已有半年之久。
歸元大宗師確能長時間辟穀,但並非完全無需進食。
更何況慕晚秋修為已廢,如今與凡人無異。
這半年來,全憑丫鬟用蘆葦管渡入米脂、參湯、糖水與藥膳,才勉強吊住性命。
長期未進食,讓她原本就冷白的臉龐顯得格外蒼白,透著一種病態的透明。
嘴唇亦失去了血色,乾裂起皮。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顴骨微凸,下頜尖削,倒生出一種令人心疼的脆弱之美。
陳立走到床邊,尋了個矮凳坐下,目光落在慕晚秋臉上,靜靜看了片刻。
“慕太上既已清醒,何必再裝。還是說,想趁機逃跑?”
話音落下,床上之人嬌軀微微一震。
慕晚秋倏然睜眼,扭過頭來。
“惡伲 �
鳳眸之中,再無半分虛弱,只有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冰寒,死死釘在陳立臉上,要將他生吞活剝。
“你將清璇……如何了?!”
“她?”陳立嘴角微揚:“她很好。慕太上儘可寬心。”
言語輕鬆,但慕晚秋心頭卻是一寒。
她太清楚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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