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許元直緩緩搖了搖頭:“伯安,你的想法是穩妥之策,但此事那麼簡單。”
周伯安一怔:“中堂的意思是?”
許元直道:“何明允和曹家或許有膽量暗中做些手腳。但要說他們有能力、有膽量,去將天劍派的黑市連根拔起……伯安,你太高看他們了。天劍派黑市被滅,以及何明允等人之死,無直接干係。”
周伯安不解道:“可江州之內,若非他們內訌,又是何人有此能力?”
許元直沒有回答,緩緩攤開了右手手掌。
下一刻,周伯安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許元直掌心之上,空氣微微扭曲,一方嬰兒拳頭大小、色呈玄青、古樸厚重的印璽憑空浮現。
印璽之上光華內蘊,隱隱有龍虎盤繞之象,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嚴、厚重的氣息,彷彿與整個江州氣呦噙B。
州牧印!
這是朝廷冊封一州之主時,賜下的神器,蘊含一地氣撸c州牧心神相連,可感應一州之地的山河氣脈、規則流轉。
整個江州,唯此一枚!
周伯安身為都督,自然知曉此印的存在,此刻親眼見到州牧祭出,心中仍是巨震。
許元直手託州牧印,緩緩閉上雙目,神色肅穆,彷彿在感應著什麼。
周伯安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片刻之後,許元直睜開雙眼,輕聲道:“江州的規則,亂了。有新的棋子入局了,不在掌控之中,甚至不在過往江州的棋局之內。有趣,實在有趣……”
他收回目光,看向尚未回過神來的周伯安,道:“天劍派、溧陽郡、曹家之事,如實上報即可,不必刻意遮掩,一切交由朝廷、交給鎮撫司去定奪。我們,不必過多捲入其中。”
“可……”
周伯安遲疑,擔憂溢於言表:“這賬冊和信箋……”
“伯安,你過於憂慮了。”
許元直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東西,如今是落在了你我的手中,而非在朝堂之上,那便意味著,最大的風險已然過去。主動權,已然在你我。”
他略一停頓,吩咐道:“你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派人詳細排查,近幾年,我江州地界,有何方人物,或是哪個家族,在悄無聲息地……崛起。”
“是,下官這就去辦。”
周伯安神色凝重地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房門。
第306章 天地
五月,靈溪。
密室。
陳立盤膝而坐,呼吸綿長,周身氣息若有若無,彷彿雕塑一般。
自了結溧陽之事返回後,他便全身心投入自身修行之中,外界紛擾,被石門隔絕在外。
取自鼉龍精的珠子中。
陳立的神胎,正靜靜懸浮於珠內虛空之中。
與最初嘗試時,神胎甫一進入便如同稚子闖入宴席,被磅礴元氣瞬間“撐飽”、不得不狼狽退出的窘境相比,如今神胎的修煉已從容太多。
數次進入,神胎對珠內環境的適應與日俱增,能在其中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而神胎,與最初成形時不過黃豆大小的模樣已判若兩人。
通體徽种粚訙貪櫟牡鹕鉂桑骞佥喞逦缟w型已成長至約如一顆椰子大小。
神胎亦如肉身般盤膝虛坐,雙手結印,咿D先天採炁訣的法門。
霎時間,以神胎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漩渦,四周元氣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湧來,沒入神胎體內。
一呼一吸間,天地元氣被絲絲縷縷地抽取、吸納,融入神胎。
在天地元氣的沖刷滋養下,神胎愈發晶瑩剔透,內裡隱約可見更復雜細微的脈絡在緩緩生成,如同真人一般。
這一修煉,就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神胎湧起一種飽脹圓滿之感,陳立心知此次修煉已達極限。
也正是此時,陳立霍然發覺,周遭的景象與以往大為不同。
珠內那原本濃郁得化不開的天地元氣,已然變得稀薄了許多。
透過這稀薄的元氣薄霧,神識第一次得以看清這片空間。
腳下並非虛無,而是一片廣袤無垠、呈現出深沉土黃色、毫無生氣的大地,綿延向視線盡頭。
大地之上,寸草不生,只有粗糲的沙石和乾裂的痕跡。
抬頭望向天空。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彷彿永恆不變的天穹,低沉地壓在大地之上,給人一種無比壓抑、死寂的感覺。
天地!
珠子的內部,竟自成一界。
但,這方小世界,是徹頭徹尾的死界。
沒有風,沒有水,沒有光線明暗的變化,沒有一絲一毫生命的跡象。
惟有那正在變得稀薄的天地元氣,是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還在流動的東西。
陳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原本只當此珠是某種儲存的奇物,內蘊海量元氣。
卻萬萬沒想到,其竟如此不凡。
一方初生的、或者說……殘破的、死去的小世界胚胎?
這已然超出了尋常“天材地寶”的範疇。
這珠子的來歷,恐怕比想象的更加驚人。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撼,神胎在這片死寂的天地間行走,試圖觀察更多細節。
但除了荒蕪的大地與灰暗的天空,再無他物。
元氣稀薄後,空間的邊界似乎也隱約可見,那是一種無形的壁壘,神胎觸及便有強烈的排斥與危機感,令他不敢深入。
“我這段時日的修煉,已將此珠內積蓄的元氣,吸收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陳立心中明悟。
又觀察片刻,確認暫無其他發現,不再猶豫,神胎化作一道流光,退出了珠子,迴歸神堂穴。
神胎歸位,不敢怠慢,他立刻收束所有心神,開始引導、煉化這股龐大的元氣。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密室內只有悠長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周身隱隱泛起的、幾乎微不可察的光暈。
直到最後一點元氣被陳立煉化,轉化為先天之炁,靜靜漂浮於神胎之中,陳立這才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緩緩收功。
這次採炁,神胎又壯大了不少,陳立估計,只怕都不用再採十次,自己就能登上靈境七關歸元關。
“收穫頗豐。”
陳立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算算時間,這一次閉關,竟已過去了整整十七天。
走出密室,午後的陽光讓他微微眯了眯眼。
神識略一感知,家中並無異常。
信步走向內宅主院,尋到了正在核對賬目的妻子宋瀅。
宋瀅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髮髻簡單挽起,只插著一支玉簪,執筆凝神,不時撥弄一下手邊的算盤。
她年近四旬,歲月不可避免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卻反而添了幾分一家主母的沉穩氣度。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陳立,臉上頓時浮現溫柔笑意,放下筆起身相迎:“夫君出關了?這次時日可不短,可還順利?”
“略有所得。”
陳立點點頭,在妻子對面坐下,問道:“家中可還安好?守恆、書薇他們回來了嗎?”
宋瀅重新坐下,道:“守恆和書薇前幾日便回來了,一路平安。除購買了三十二萬兩的藥材以及一路費用外,剩餘銀兩兌換了一百六十七萬五千兩,已經入庫。你正在閉關,我便沒讓去打擾。”
聽到銀兩和藥材安全入庫,陳立心中稍定,問道:“他們人呢?”
他剛剛出關,神識掃過,卻沒發現守恆守業的氣息。
宋瀅解釋道:“他們回來的前幾日,周家一位老管家尋了過來,似有急事要見書薇。之後守恆和書薇便來向我辭行,說周家有些事需要他們回去處置,當日便匆匆離去了。”
陳立微微皺眉,不知周家又出了什麼急事。
但轉念一想,兩人都已是宗師,在這溧陽,完全有自保之力,無需太過擔心,便轉而詢問:“守業呢?”
宋瀅答道:“他帶著柳若依姑娘去了清水縣籌措糧食,尚未歸來。”
陳立點了點頭,當即沒有再管他們,與妻子一同梳理家中賬目。
自三月春蠶結繭,已有兩月時間。
家中織造坊,五百餘架繅絲機除了每旬按例歇息一日,幾乎是日夜輪轉,未曾停歇。
到今日為止,抽出的生絲已有二十七萬斤,足足堆滿了七間倉庫。
如今,當年的鮮蠶繭仍在源源不斷邅恚瑤缀趺咳斩加袛抵к囮牭诌_。
靈溪本村及周邊四個村的桑田,所產蠶繭因陳立“保長”的身份,再加上附近五村幾乎都多多少少依靠陳家生存。
幾乎毫不費力,鮮蠶繭就被源源不斷地收來,被送入陳家作坊。
除此之外,交代錢來寶的收購,截至目前,已叩株惣业男Q繭,累計已接近一百七十萬斤。
這個數字聽起來駭人。
但卻遠遠沒有達到陳立的預期。
鏡山一縣,田地約有三十餘萬畝。
除七成被世家大族佔據掌控外,剩下約摸十餘萬畝,分散在普通鄉紳、富戶和百姓的手中。
除靈溪附近五村兩萬一千畝田地外,理論上,錢來寶能夠爭取收購的蠶繭,最少還有五六萬畝桑田產出的量。
一百七十萬斤蠶繭,按畝產二百斤算,不到一萬畝的產量。
這意味著,還有大量桑田產出的蠶繭,流向了別處。
……
次日。
錢來寶押著十餘輛滿載蠶繭的大車到了陳府。
卸貨交割完畢,陳立將錢來寶喚至一旁僻靜處。
簡單寒暄兩句,便詢問起收購之事。
錢來寶臉上露出苦色,大吐苦水:“家主明鑑,不是我不盡心,實在是……難啊。您是不知,如今這鏡山縣,蠶繭都快成金豆子了。
咱們收的這一百七十萬斤,裡頭有大半,都是一錢二分銀子才勉強收到手的。價格高了足足兩成有餘。就這,那些桑戶還挑三揀四,嫌咱們給得不如別家爽快。”
陳立靜靜聽著,不置可否,詢問道:“為何突然難收了?有人作梗,還是市面有變?”
錢來寶嘆了口氣:“家主,變天了啊。三月,鏡山縣衙突然下了新政告示,允許百姓以蠶繭抵稅。一斤蠶繭,抵一錢銀子的田賦。
而且衙門收繭的胥吏,態度好得出奇,只要是合格的蠶繭,過秤就收,完全沒有以往收糧時的種種剋扣刁難。
這還不算,告示還說,只要一戶繳納蠶繭滿一千斤,便可免徵該戶一名男丁當年的徭役。
繳蠶繭既能交稅,又能免家裡徭役,比賣給我們換成銀錢再去交稅,不知划算多少。手裡有繭的,自然先緊著衙門。”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無奈:“咱們這邊提價到一錢二,原本有些鬆動。可沒過幾天,那些個世家,也開始逐漸抬價。
如今市面上,他們幾家開出的價碼,已經到一錢三分銀子一斤了。之前談好的一些散戶,見利忘義,轉頭就把蠶繭賣給了他們,如今,是在跟縣衙和好幾家世家搶食。難啊!”
陳立靜靜聽完,心中瞭然。
縣衙允許蠶繭抵稅,還免徭役,自然是縣令洛平淵為蔣家掷耍吘谷缃袷Y家實際的掌控者可是他。
至於其他世家抬價,也側面印證了陳立之前的判斷,朝廷對絲綢的巨量需求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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