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一行人魚貫下馬,將砝K扔給迎上來的夥計,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與風塵之色。
剛踏進客棧大堂,還沒等他們開口。
一個夥計就快步湊到其中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帶著幾分傲氣的青年面前,陪著笑臉低聲道:“吳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有位爺給您留了封信,囑咐務必交到您手上。”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沒有署名的普通訊函,遞了過去。
青年正是吳起泉。
他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接過信函,隨手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信上的字跡潦草,內容極短,只有寥寥兩行。
“吳師兄臺鑑:聞兄等近日奔波,所尋之物,弟處或有所得。若有意,可至敝號一敘。錢來寶頓首。”
吳起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將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臉上擠出幾分笑容,對身旁另外六人道:“王司業,何兄,諸位,實在抱歉,小弟有點急事,需得立刻回去處理一下。我去去就回。”
六人以一位面色白皙的中年文士和一位眉宇間帶著幾分躁戾之氣的華服青年為首。
見吳起泉神色有異,但也不便多問。
王司業擺了擺手,淡淡道:“既如此,吳兄弟自去忙便是,房間我們會安排好。”
吳起泉告罪一聲,匆匆轉身離開。
他穿街過巷,直奔錢記綢緞鋪。
此時綢緞鋪已快打烊,店裡沒什麼客人。
錢來寶正坐在櫃檯後,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對賬。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一臉寒意闖進來的吳起泉,小眼睛裡沒有絲毫意外,反而眯成兩條細縫,笑道:“吳師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我給你沏茶。”
“少來這套!”
吳起泉根本沒心思客套,幾步走到櫃檯前,目光銳利地盯著錢來寶:“你這是什麼意思?信上寫的所尋之物,指的是什麼?”
錢來寶抬起頭,眯著一雙小眼,臉上掛著慣有的生意人笑容:“吳師兄是聰明人,字面上的意思。”
吳起泉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不滿和質問:“既然錢師弟早知道些什麼,為何前幾日我們問詢時,你卻推說一概不知?”
“嘿嘿……吳師兄,您這話說的可就不講道理了。”
錢來寶不緊不慢地放下算盤,搓了搓手:“您也知道,師弟我往上數三代都是做買賣的。這做買賣的規矩,向來是銀貨兩訖,資訊情報那也是貨啊。
您和那幾位來歷不明的大人氣勢洶洶、空口白牙來問,我問什麼答什麼,那不成傻子了?這世上哪有白白送上門的資訊?那不是做賠本買賣嘛!”
“那你現在怎麼又願意當傻子了?”
吳起泉語帶譏諷。
第300章 交易
綢緞鋪內。
錢來寶的小眼笑成了兩條縫:“這不是看師兄你這幾日辛勞,在城裡城外轉了好幾圈。就想著問問,師兄可尋到你們想要的東西了?”
“找到如何?沒找到又如何?”吳起泉語氣生硬。
“若是沒找到……”錢來寶壓低了聲音:“師弟我這兒,或許正好有你們想要的線索。只不過,這訊息得看師兄出個什麼價錢了。”
吳起泉面色一變:“你想要什麼?”
“簡單。”
錢來寶伸出兩根手指:“內氣心法,或者,夠檔次的藥膳也行。”
“絕無可能!”
吳起泉想都沒想,斷然拒絕,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惱怒。
內氣心法和珍貴藥膳,何等難得?
他自己如今在縣衙當差,鞍前馬後,也還沒混到賞賜心法的地步。
這錢來寶張口便要,簡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錢來寶似乎早有所料,笑眯眯地道:“既然師兄做不了這個主,那就談點實際的。十萬兩白銀,現銀或者等值的金子均可。”
“十萬兩?!”
吳起泉氣極反笑:“錢師弟,看來你今日是存心消遣我了。”
錢來寶不緊不慢地說:“師兄息怒。您我都清楚,這事您一個人定不了。不如回去問問那幾位大人?十萬兩一條關鍵線索,這價錢,公道得很。”
吳起泉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師弟。
過了片刻,才開口道:“空口無憑,我怎知你的訊息是真是假,值不值這個價?”
錢來寶自信地笑了笑,湊近些許,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平水村,孫家老宅的房契地契。我知道在哪。你把這個話帶回去,看看那幾位大人,覺得這訊息值不值。”
吳起泉混身一震,瞳孔微縮。
孫正毅家那早已破敗的老宅地契?
這東西竟然還在?而且錢來寶知道下落?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死死盯著錢來寶。
錢來寶坦然與之對視,小眼睛裡滿是篤定。
沉默持續了十幾息,吳起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好!這話,我會帶到。錢師弟,但願你的訊息,值這個價碼。否則……”
他後半句沒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師兄放心,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招拧!卞X來寶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吳起泉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錢記綢緞莊。
他不敢耽擱,急忙趕回客棧。
客棧二樓。
一間上房內。
六人剛用完簡單的晚飯,圍坐在房間內。
“王司業……”
一位面色焦躁的青年男子忍不住開口:“既然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證明孫正毅與陳守恆關係密切,而且孫正毅死後是陳守恆親自去收屍下葬的。
單憑這一點,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斷昔年搶糧殺官一案就是他們合炙鶠椤7駝t尋常人遇到這種事躲還來不及,怎會主動湊上去惹這身騷?這就是證據,難道還不夠?”
此人,是何家的何平安。
被稱作王司業的是郡衙經歷司司業,王成遠。
他面相白淨、眼神深處透著精明,聞言緩緩搖頭:“何兄弟,你我辦的可不是尋常百姓的案子,可以憑些旁證推斷,若是平民,大可使點手段,讓人畫押了事。
但陳守恆是武舉人,是有官身的人。即便有罪,審訊權也不在郡衙,更不在縣衙,需上報江州衙門審理。豈是你我能隨意拿辦的?再說,沒有真憑實據,誰敢動他?”
何平安煩躁:“證據?這都過去多少年了,讓我們上哪去找證據?除非能讓他那些師兄弟出面作證,指認他們確實合诌^。”
王成遠仍是搖頭:“修煉有成的宗師,多少都懂得神識問訊之術。若是串供作假,人家稍加盤問便能識破。這點上不得檯面的手段,瞞不過那些大人的。”
“那你說該怎麼辦?就這麼幹耗著?”
何平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
王司業眯起眼睛:“繼續查。這世上從沒有天衣無縫的罪行,總會留下蛛絲馬跡。不過是藏得深些,需要我們更有耐心而已。”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吳起泉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關好,對眾人拱了拱手。
“何事?”
王成遠看出他神色有異,主動問道。
吳起泉將方才去錢記綢緞莊見錢來寶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真?”
何平安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又生疑竇:“可我們之前去過平水村,孫家族人只說有人送孫正毅的屍首回去,其他一問三不知,能有什麼線索?”
“他說……”
吳起泉壓低聲音:“他知道孫家房產地契的下落。”
何平安死死盯住吳起泉:“你的意思是,地契被人拿走了?”
他與王司業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頓時意識到其中的關鍵。
既然有人拿到地契,極可能就是孫正毅臨終前見過的人。
拿走之人,可能就是與孫正毅關係極其密切之人,甚至是……參與其事者。
這就不再是模糊的關聯,而是指向具體人物和行為的潛在物證。
王成遠到底更沉得住氣,仔細詢問道:“這個錢來寶,底細清楚嗎?家中是做什麼的?背後可有什麼倚仗?”
吳起泉答道:“回王司業,錢來寶就是鏡山本地鄉紳子弟,家裡開了幾間綢緞莊,但族中並無人出仕為官。伏虎武館散後,他也沒再投師,或者去世家當門客,守著家業做生意。”
何平安冷哼一聲,不屑地冷笑:“我當是什麼來頭,一個鄉下土財主,有點小錢的商賈,也敢敲詐到我們頭上?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還想要內氣心法?他也配!”
“他和陳家,可有往來?”
王成遠追問,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吳起泉怔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倒沒細想過,遲疑道:“這個……同在鏡山,又是師兄弟,想必有些來往。但關係應該也尋常,就跟我與他的關係差不多吧,算不上多密切。”
王成遠沉吟片刻,對吳起泉吩咐道:“既然他想要,那就先答應他。你再去一趟,告訴他,內氣心法和上等藥膳,我們這裡都有,只要訊息確鑿,少不了他的好處。”
吳起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他求而不得的東西,錢來寶竟敢開口,而王司業竟似乎真打算給?
但他不敢表露異議,只得躬身道:“是,我這就去回覆他。”
待吳起泉離去,何平安不解地問:“王司業,何必跟這種角色廢話?既然東西可能在他手裡,或者他知道下落,直接把他抓回來,還怕他不招?”
王成遠瞥了何平安一眼:“這錢來寶雖是無名小卒,但焉知他背後是否有人指使?總得先探探虛實,確認安全才行。”
何平安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吳起泉去而復返,回稟道:“王司業,錢來寶已經答應了。他說東西不在身上,在了平水村孫家老宅。約定兩天後,戌時,在平水村孫家老宅見面交易。”
“兩天後,平水村……”
王成遠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向何平安,正色道:“何兄弟,還要辛苦你一趟,現在就帶兩個得力人手,這幾天去那錢記綢緞鋪附近盯著。”
何平安振奮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帶人去。”
……
平水村。
孫家老宅斷壁殘垣,荒草萋萋。
孫守義靜靜地站在這片荒涼院落中,恍如隔世。
三年前離開時,他還是個父母雙亡、命如草芥的孩童。
如今再度回來,一切,已然不同。
緩步走到墳前,放下手中提著的食盒,拂去碑前碎石和枯葉。
這裡埋葬著孫正毅。
開啟食盒,取出幾樣時令水果、一碟糕點,還有香燭紙錢。
他點燃蠟燭,又點燃線香。
開始慢慢地、一張一張地焚燒紙錢。
他燒得很慢,像是要將這三年缺席的祭奠一併補上。
火光映著他年輕卻沒什麼表情的臉,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動,發出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的喃喃自語。
“叔叔,我回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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