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陳守恆重複,語氣平靜。
穆元英沒再說話。
周圍喧囂的人聲、車馬聲,彷彿瞬間離她遠去。
她不知道自己後來是如何離開,也不知道陳守恆又說了些什麼,更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家。
她只記得,那個曾讓她心絃微動的青衫少年,親口對她說,他要娶別人為妻。
秋風蕭瑟,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茫然走過的青石路上。
一抹火紅,消失在了暮色。
陳守恆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溧陽郡城。
夜深人靜,院落內宅。
紅燭高燒,暖意燻人。
何章秋剛從一場酣暢淋漓之中緩過氣來。
正欲再戰,卻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打斷了興致。
“混賬東西,哪個不長眼的狗奴才,敢來擾少爺的好事?”
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門外傳來下人戰戰兢兢的聲音:“少爺,是老爺……讓您立刻回府,說有要事相商。”
“滾!沒看見少爺我正忙著嗎?”
何章秋抓起枕邊一個玉把件砸向房門。
“少爺息怒!”
門外下人嚇得聲音都變了調:“老爺……臉色很不好看,吩咐說讓您務必速歸。”
聽到“臉色不好”四字,何章秋滿腔火氣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了大半。
他煩躁地推開纏上來的李喻娘,套上衣裳,嘴裡不乾不淨地罵咧著:“晦氣,老頭子又發的哪門子瘋了。”
整理好衣袍,陰沉著臉拉開房門,瞪了那縮著脖子、冷汗涔涔的下人一眼:“到底何事?說清楚!”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道:“小的……也不知具體。只是……老爺方才從衙門回來,面色很是不好,直接進了書房,讓小的立刻來尋少爺您回去。少爺您……一會兒回話可要小心著點。”
何章秋心頭一跳,那點殘存的旖旎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父親向來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失態,定然是出了大事。
回到府中,穿過幾重院落,來到父親何明允的書房外。
只見書房門緊閉,兩名心腹長隨垂手侍立門外,大氣不敢出。
何章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內,燭光搖曳。
何明允並未像往常般坐在書案後批閱文書,而是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
“爹,您找我?”
何章秋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低聲問道。
何明允眼皮都未抬,指了指案上的邸報:“你自己看吧。讓你盯著靈溪陳家的那個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何章秋心中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拿起邸報,目光飛快掃過。
當看到“江州武舉州試放榜,解元:溧陽郡鏡山縣,陳守恆”這一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
“武舉解元?這……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起頭,只覺荒謬:“就那個鄉下土財主的兒子?他靈境修為考個武舉人不難,可這解元乃是一州魁首!就憑他?他也配!他有這個命嗎?”
何明允冷冷瞥了兒子一眼,眼中露出失望:“自己沒本事,就莫要小覷了天下英雄。此子連過三關,皆拔得頭籌,得中解元,豈是僥倖二字可以解釋?”
何章秋急道:“爹,那……那現在怎麼辦?他如今是武舉人,還是解元。若讓他真與那周書薇成了婚,讓周家逃過此劫,日後豈會不報復?”
何明允眼中厲色一閃:“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他成勢。不能再等了……”
見父親允許,何章秋面色一喜:“爹,您放心。我這就去聯絡人手,此次定然安排妥當,等那小子返回鏡山,就一網打盡,保證不會再失手了。”
“回來!”
何明允叫住兒子,恨鐵不成鋼:“你也是門第出身,張口就是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的倏苤e,我家何時需要如那匪徒一般了?”
何章秋被喝得一愣,僵在原地,茫然回頭:“爹……那您的意思是?”
“對付新晉舉人,尤其還是解元,直接殺戮,一旦敗露,便是大禍。你何時才能長長腦子?”
何明允壓下心中的煩躁,坐回太師椅中,沉聲道:“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第一,你明日一早就動身,親自去一趟清水縣衙。之前清水縣抄沒柳家那批尚未處置的絲綢,你想辦法,無論如何也要將其拿到手。餵飽了胡知節,讓他不要多事。”
“第二,你持我名帖,親自去一趟江州織造局。去尋曹家之人,請他速派幹員前往靈溪,正式催促周書薇,就言明,周家今年所欠四萬匹官貢絲綢,限期兩個月之內必須如數繳齊。
若逾期未能完成,織造局依律,將其周家名下所有織造坊、桑田等產業,公開掛牌發賣,以抵官債。”
“第三,你速去尋你大姐。讓她無論如何,要再請動至少三名宗師前來相助。若能請到化虛境宗師,代價再大,也再所不惜。記住,此事要隱秘,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人來得越快越好。”
何章秋愣住,面露不解:“爹,前兩件事……是不是多此一舉了?既然要動手,直接讓大姐請動宗師,將那小子和周家餘孽剷除,豈不乾淨利落?何必多花銀子去謩澞切┙z綢,還要去逼那周家?”
何明允看著兒子依舊是這幅土匪強盜的習氣,一股莫名火氣騰起。
他強忍怒意道:“我讓你去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至於緣由,你自己下去細想。若想不明白,你這腦子,也就只配在女人肚皮上打轉了。”
何章秋被罵得狗血淋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再辯駁,只得訕訕地低下頭:“是……是,爹教訓的是。孩兒這就按您的吩咐去辦。”
他滿腹疑惑,但見父親動怒,也不敢再多問,匆匆退出了書房。
望著兒子離去,何明允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想起陳家之子,竟能連中郡試州試魁首,而自家兒子,卻是這般模樣,不由洩氣。
三代門第,五代世家,九代門閥。
何家,難道五代都難走過?
第261章 賀喜
靈溪。
十月深秋。
桑葉泛黃,早晚的涼意預示著寒冬將至。
田間地頭,農人正彎腰採摘著桑葉,一如往常般平靜。
突然,一聲嘶聲力竭的呼喊如同驚雷般撕裂了這片寧靜。
“中了!中了!大少爺中了!”
村口小道上,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狂奔而來。
正是陳立家中下人,陳平安。
此刻他跑得髮髻散亂,滿臉通紅只顧揮舞著雙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解元!是解元啊!咱們靈溪,出解元老爺了!”
這石破天驚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中了?”
“誰中了?解元?那是什麼?”
“是陳家!老天爺,是不是陳大少爺中舉了?”
田間勞作的農人猛地直起腰,桑樹折斷也顧不上了。
桑林裡的婦人停下了說笑,驚愕地張大了嘴。
各家各戶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老人、孩童紛紛探出頭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靈溪村如同滾開的沸水,徹底沸騰了。
驚呼聲、議論聲、不敢相信的確認聲,交織在一起。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出,朝著陳家匯聚。
人聲鼎沸之際。
“哐!哐!哐!”
“肅靜……迴避……”
村外,響起鑼鼓喧天。
一隊手持“肅靜”“迴避”虎頭牌的衙役,邁著整齊的步伐開道而來。
緊隨其後的,正是縣令洛平淵等一眾縣衙官員。
隊伍中,嗓門宏亮的小吏,扯著脖子,用帶著官腔的調子,一遍遍高喊。
“捷報!捷報!”
“鏡山靈溪陳守恆,高中江州武舉解元。魁星高照,光耀桑梓……”
“恭喜陳老爺!賀喜陳老爺!”
這官府的正式宣告,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下一瓢冷水,讓現場的氣氛轟然炸開。
人群的驚呼聲、喝彩聲、羨慕的讚歎聲,達到了頂點,聲浪幾乎要掀翻靈溪。
正在密室修煉的陳立被這鑼響打斷。
神識散開,仔細聽得片刻,便知曉了情況。
饒是他心境沉穩,此刻眉梢也不由得猛地一挑。
守恆中舉,在他意料之中。
畢竟以長子靈境二關玄竅的修為,考個武舉人並非難事。
但這解元,卻著實出乎他的預料。
他迅速定下心神,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出書房。
院中,一眾家人早已聚集。
陳母被丫鬟攙扶著,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喃喃:“祖宗顯靈……祖宗顯靈了啊!守恆,中舉了啊!”
宋瀅也已泣不成聲,緊緊握著身旁周書薇的手,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周書薇亦是俏臉緋紅,美眸中盈滿了水光,心中甜蜜與期盼交織。
守業抱著兒子,臉上是為兄長由衷的高興,但眼底深處,亦有一絲複雜的期盼。
守月則直接跳了起來,拉著嫂嫂李瑾茹的手,興奮地小臉通紅:“大哥,大哥是解元!好厲害啊!”
就連一旁的小妾柳芸,亦緊緊抱住守怡和守諆蓚孩子,平靜的眼波中也泛起了罕見的漣漪。
陳立帶領一眾家眷迎出府門。
門前已是人頭攢動,鑼鼓喧天。
縣令洛平淵一身官服,正被一眾鄉紳簇擁著。
縣尉馮詹、縣丞李定邦等縣衙官員幾乎悉數到場。
身後衙役們抬著“文魁”、“武鼎”等賀匾,場面甚是隆重。
“縣尊,馮縣尉、李縣丞,各位大人光臨寒舍,陳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立拱手施禮,語氣從容。
“陳員外,何罪之有?今日我等是特來賀喜的!”
洛平淵笑容滿面,上前一步,聲音洪亮:“恭喜陳員外,令郎守恆,才識過人,武藝超群,於江州武舉州試之中,力壓全州俊傑,勇奪解元。此乃我鏡山縣前所未有之殊榮!本縣謹代表縣衙,特來道賀。”
此言一出,圍觀的左鄰右舍、陳府下人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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