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尋至負責科舉文書勘驗的禮教司衙廨。
門房內,一名穿著青色吏服的小吏正伏在案後,一手支著頭,似在打盹,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本泛黃的簿冊。
陳守恆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書辦,我等前來辦理武舉州試的文書。”
那小吏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地打量了二人一眼,又耷拉下眼皮,拖長了腔調道:“哦,武舉文書啊……等著吧,沒看見正忙著呢麼?”
說罷,拿起那本簿冊,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陳守恆心中明瞭,卻不點破,只是從懷中摸出一塊五兩銀子,不著痕跡地塞到那小吏手邊:“有勞書辦辛苦,我等還需趕路,著實不易。”
指尖觸到冰涼的銀子,那小吏眼睛瞬間亮了一下,手法嫻熟地將銀子捲入袖中,連聲道:“哎呀,你看我,真是忙糊塗了。這事都已經辦了。兩位稍待,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他立刻取出空白的文書,問陳守恆要了秀才官憑,吖P如飛,態度與先前判若兩人。
很快,陳守恆的文書便已填寫完畢。
小吏取出禮教司的印章,“啪”一聲蓋了上去。
“這位公子,您的好了。”
小吏笑著將文書遞過,隨即看向周書薇:“這位小姐,您的秀才官憑呢?”
周書薇平靜遞了過去。
“周……書薇?”
小吏提筆欲寫,筆尖卻在接觸到紙面的瞬間猛地頓住。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一滴濃墨滴在紙上,迅速洇開。
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陳守恆察覺有異,皺眉問道:“有何不妥?”
“沒……沒什麼。”
小吏猛地回過神,丟下筆,雙手捂住肚子,臉上擠出極其痛苦的表情,聲音發顫:“哎,哎喲!不好意思二位。我這肚子怕是早上吃壞了東西,疼得厲害,實在撐不住了。二位稍坐片刻,喝口茶,去去就回。”
說完,也不等陳守恆二人反應,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捂著肚子一溜煙就從側門竄了出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陳守恆與周書薇面面相覷,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那小吏衝出禮教司,哪裡還有半分病態,腳步飛快,直奔上司禮教司李司業的值房。
“李,李大人。不……不好了。”
小吏氣喘吁吁,也顧不得上下尊卑,急聲道。
正在批閱文書的李司業抬起頭,不悅地呵斥:“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何事?”
“是,是周家。那個周家的大小姐,周書薇,她……她來辦武舉州試的文書。”
小吏急忙稟報。
“什麼?”
李司業面色一變,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你確定是周書薇?”
“千真萬確!籍貫文書、秀才官憑都對得上。人就在小人的門房等著呢。”
李司業在房中踱了兩步,此事牽扯甚大,他一個司業絕不敢擅自做主。
他立刻對那小吏道:“你立刻回去,想辦法穩住他們。無論如何,不能給他們出具文書,讓他們等著。我這就去尋郡丞大人稟報。”
小吏聞言,臉色頓時苦得像吞了黃連。
穩住?
他一個小吏,拿什麼理由去穩住?
但上官之命不可違,他只得硬著頭皮應下:“是,是,小的盡力而為……”
第252章 刁難
回到禮教司附近,那小吏眼珠骨碌一轉,心裡已有了主意。
他溜進隔壁房間,找到相熟的孫姓同僚,捂著肚子,整張臉皺成一團,訴苦道:“孫四哥,快救救兄弟。我這肚子疼得鑽心,怕是昨夜吃壞了,得趕緊去找郎中瞧瞧。
我屋裡還有兩位要辦文書的,勞您大駕,幫我去說一聲,請他們明日再來。千萬拜託了。”
說完,便一溜煙竄出郡衙大門。
心裡暗忖,反正李司業不在,老子今日就告病休了,管他孃的。
陳守恆和周書薇在禮教司外乾等了近半個時辰,始終不見那小吏返回。
詢問後,卻是另一位面生的吏員,告知他們負責此事的王書吏得了急病去醫館了,今日無法辦理,請他們明日再來。
陳守恆眉頭緊鎖,周書薇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明明銀子也給了,手續齊全,卻橫生枝節。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此事絕非急症那麼簡單。
“有勞了。”
陳守恆按下心中不快,淡淡說了一句,與周書薇起身離開了郡衙。
走出壓抑的衙門,街道上喧鬧的人聲傳來,周書薇才低聲道:“守恆,他們故意壓著我的文書。只怕是衝著我周家來的。”
陳守恆點了點頭,目光微冷:“嗯,看來有人不想讓你參加州試。今日暫且如此,明日再來,看看他們還有什麼花樣。”
兩人便尋了一間乾淨的客棧住下,靜觀其變。
與此同時,李司業火急火燎地趕到了位於城東的官倉,找到了郡丞閆文籙。
“大人,出事了。”李司業行禮。
閆文籙皺眉:“何事?”
李司業湊近低語:“周家大小姐周書薇,今日到禮教司,要辦理參加武舉州試的文書。”
閆文籙面色微微一變,沉吟道:“周書薇?她竟然還敢回來?而且要考武舉……此事確需謹慎,你處置得不錯。
堂尊今日一早已前往清水縣,不在衙中。此事非你我所能決斷。你即刻準備快馬,速去清水縣向郡尊當面稟報。如何處置,聽堂尊示下。”
“下官明白。”
李司業不敢耽擱,匆匆離去。
是夜。
清水縣城,雲水樓客棧。
天字一號上房。
郡守何明允聽完連夜趕來的李司業的稟報,手持茶盞,輕輕撥動著盞中浮葉,臉上不見絲毫波瀾,淡然一笑:“我道是何事,你讓郡衙書吏,按規矩辦事就行。”
李司業一愣:“堂尊,您的意思是……不攔?”
何明允面色平靜:“你明日回去,按流程拿來給我審批就是。”
李司業先是啞然,而後瞬間明瞭。
此時離州試不過十數日,若是郡守就在這清水縣,或是去了別的地方,按流程審批,這一去一來,旬日時間都算是極快。
待到那時,黃花菜都涼了。
但他仍遲疑:“若那周書薇不依不饒,非要一個結果呢?”
何明允瞥他一眼:“那你就去告訴她,江州織造局來文,要治她周家之罪,她一戴罪之身,並無資格參考。”
李司業小心提醒:“堂尊,織造局並無此文移來。”
何明允語氣平靜:“你持我手令,去要一份便是。”
說罷,提筆寫下五字。
“請出具公文。”
而後蓋上自己私章,遞予李司業。
李司業面色一苦,就這一張空文,此去織造局,只怕免不了要打一場宴請硬仗了。
待他離去後,何章秋轉出身形,詢問道:“父親,這周書薇竟敢出武院,還要考武舉?要不要孩兒派人去解決了她。”
何明允眼皮都未抬,淡淡道:“派去解決周清漪的人,一個都未曾回來,生死不知。風門八將,也是人間蒸發,對手是誰,到現在都未曾查清,你確定,能解決她?”
何章秋被父親問得一窒,啞口無言,卻仍堅持道:“上次是孩兒疏忽。此次定然佈置周全。”
何明允哼了一聲,放下茶盞:“你又如何保證,這次能夠萬全?”
“難道就要放任不管?”
何章秋不甘心。
“這點忍耐都沒有,為父怎麼放心將這偌大家業交給你。”
何明允目光掃向兒子,訓斥幾句後,才道:“派人盯緊她,查清楚她的行蹤舉動。期間,不準再擅自行動,否則我絕不輕饒你。”
他重重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何章秋知父親動了怒,當即閉嘴,不敢再辯駁。
……
次日清晨,陳守恆與周書薇再次來到溧陽郡衙。
禮教司衙廨內。
昨日那名推脫的吏員不見蹤影。
接待他們的是另一名面生的書辦,打著官腔,給出的說辭與昨日如出一轍:“二位來得不巧,王書吏今日因病告假了。二位還是明日請早吧。”
陳守恆眉頭緊鎖。
州試日期漸近,路途還需時日,若再被這般拖延下去,恐怕真要誤了大事。
他強壓下心頭火氣,知道與這些底層爭執無益,反而會被他們壞了大事。
當即將這名書辦拉到一旁僻靜處,低聲道:“這位兄臺,我們著急到江州趕考,還請行個方便,告知王書吏在何方,我們自去尋他。”
“著急趕考?”
書辦斜眼看了陳守恆一眼,冷冷道:“真若著急趕考,當早來辦理。臨時來辦,豈不是為難我們?”
話音剛落,卻聽地下一聲清脆的響聲,卻是骨溜溜滾出兩錠五兩銀子。
“這位兄臺,你的銀子掉了。”
書辦面色微微抽搐。
這還在衙門裡的,你就這麼正大光明?連裝都不裝了?
有辱斯文!
噁心,真他孃的噁心!
正猶豫間,又是兩錠十兩銀子掉落,只聽對方又道:“兄臺,莫非是你的錢囊漏了?”
這……自己豈是為五斗米折腰之人?
但下一刻,兩錠五十兩的銀子滾落。
書辦急忙拾起銀子,面色不悅:“這田記布坊的衣服,做工實在是太差勁了。我可不推薦你去買。”
將銀子裝好後,才爽利地笑道:“王書吏家住城南榆錢衚衕,門口有棵大槐樹那家便是……”
陳守恆道謝,與周書薇立刻離開郡衙。
很快,便尋到了那王書吏家。
院門緊閉。
兩人對視一眼,縱身躍入院中。
只見昨日那名在衙門裡聲稱“腹痛難忍”的王書吏,此刻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院中棗樹下的竹椅上,就著一小碟油炸花生米,美滋滋地呷著小酒,哪有半分病態?
見二人出現在自家院中,王書吏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酒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怎麼找到這來了?”
陳守恆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而至。
還不等他反應,一隻手已如鐵鉗般掐住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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