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就叫錢石通吧。”
陳立收回長棍,不再看他,轉向在周清漪攙扶下勉強站立的戰老:“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
戰老點了點頭:“一切陳家主安排。”
周清漪看著錢大磊,嘴角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
……
賀牛武院。
舍房。
陳守恆默默將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度打包進青布行囊中,眼神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釋然。
兩個月前,他便以準備參加武舉州試為由,向武院遞交了長假申請。
如今終於批准,他可以暫時離開這個日益喧囂、甚至可稱烏煙瘴氣的是非之地了。
這幾個月在武院的日子,回想起來,竟有些恍惚,不知是如何過來的。
自從上次掌院以“改稻為桑”為題,要求眾學子論述己見之後,整個賀牛武院就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面,徹底沸騰,混亂至今。
數百名學子,迅速而激烈地分化成了壁壘分明的兩派。
糧派、桑派。
起初還只是在課業間隙、茶餘飯後引經據典、各抒己見地辯論,是種糧穩國本重要,還是種桑興絲利大。
但來此讀書的,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年輕氣盛,火藥味漸濃,辯論很快便升級為口角,進而演變成拳腳相向的武鬥。
今日為爭辯鬥毆,明日內部因意見不合而同室操戈,幾乎成了武院常態。
更令人心力交瘁的是,這股風潮已然侵蝕到了日常課業。
便是座師,也時常會以“若你為縣令,轄下當如何勸課農桑?”或“漕吲c絲路,孰重孰輕?”之類的問題考較學子。
美其名曰“學以致用,關心時政”。
結果往往是課堂瞬間化為集市。
各方爭執不下,面紅耳赤,最終不歡而散,真正的課業反而無人關心。
若僅是兩派相爭,倒也罷了。
可悲的是,在這“糧”、“桑”兩大旗幟之下,派系內部又因各種細枝末節,分裂出無數小團體。
同鄉、同窗、乃至師承不同,都能成為劃分山頭的理由。
到後來,爭論的焦點早已偏離了最初的“稻”與“桑”,變成了純粹的意氣之爭、派系傾軋。
有時甚至只為了一句無心之言、一個眼神不對,便能引發一場混戰。
目的不再是為了說服對方,而是為了打壓、為了彰顯自己所在的團體。
就連陳守恆這負責敲鐘、相對安靜的地方,也難逃波及。
時常有爭執雙方鬧到鐘樓之下,要他評論,或乾脆在鐘樓附近動手,擾他清靜。
而面對這混亂的場景,武院上層,視若無睹,更像是在推波助瀾。
武院,這片本應專心武道、砥礪心性的淨土,如今已徹底淪為人聲鼎沸、戾氣橫生的角鬥場,再不適合靜心修行了。
“是該離開了。”
陳守恆繫好行囊,輕輕嘆了口氣。
直起身,環顧這間清淨的陋室,心中生出不捨。
宋子廉此時仍在鐘樓值守,不過他昨夜已然向他辭行。
他與早已約好的周書薇一同下山。
周書薇這幾月亦深受其擾,秀麗的臉龐上常帶著倦色。
兩人在掌饌殿順利辦妥了離院手續,領了路引文書。
陳守恆想了想,讓周書薇到山門等候自己。
決定去聽竹小居向段孟靜辭行。
段師雖非他座師,但在這武院之中,對他之恩,尤甚座師。
聽竹小居依舊清幽,竹影婆娑,與外界的喧囂隔絕。
段孟靜坐在石凳上烹茶,見到陳守恆提著行李而來,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要走了?”
“是,學生特來辭行。”
陳守恆恭敬行禮。
“離去也好。”
段孟靜示意他坐下:“如今這武院,已非治學之地。以你此時的修為和根基,透過州試,考個舉人功名,當是不難。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陳守恆:“那會試,莫要急著參加。不妨再多沉澱些年。”
陳守恆微感驚訝:“先生,這是為何?”
第250章 啟
段孟靜輕輕搖頭,笑了笑:“即便你明年參加會試殿試,考上進士,之後又如何?”
他抿了口茶,緩緩道:“三甲同進士出身,觀政後,多半外放為一縣縣令,或錄為七品武將。此後,便是三年一考核。考核優異,可升從六品。再三年優異,方至六品。
如此一步步往上,欲至三品,需多少年?至升列臺閣,又需多少年?況且,天下七品何其多也,你如何能保證,次次考核皆優?次次皆能晉升?”
陳守恆怔住,他以往只想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對於之後的仕途升遷,卻未曾深思至此。
他苦笑道:“臺閣之位,學生不敢奢望。還請先生指點。”
“關鍵,便在這進士的名次之上。”
段孟靜捻鬚道:“三甲同進士,步履維艱。若能位列二甲,賜進士出身,則大不相同。觀政一年後,可入庶吉院,為庶吉士。
在庶吉院內修行學問,每年一考,且有三成的優異名額。只要考核得優,便可晉升一品。
待修至宗師之境,外放至少也是一郡郡丞或郡尉,優異者,直升郡守亦非不可能。”
“而若能躋身一甲,得進士及第,為天子門生,便可直入翰林院。”
段孟靜語氣加重:“翰林院乃天子學院,更是帝子、帝女修行學問之所,清貴無比。其中考核、晉升,遠非外官可比。三年翰林,三十年縣令,其間差距,不可以道里計。”
“當然。”
他語氣一轉:“一甲進士,每科僅有三人,鳳毛麟角,不必強求。但若能穩入二甲,得入庶吉院,起點便已高出太多。”
陳守恆仔細聽完,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其中還有這般門道。
難怪這武院之中,有許多人中了武舉,也依舊在裡面修行,不願參加科舉。
沉吟片刻,問道:“那段師以為,弟子何時參加會試較為妥當?”
段孟靜道:“至少待你登上內府關,並在此關打磨沉澱一段時日後再去。若能一舉突破至神堂關,則有望衝擊一甲。
你年紀尚輕,不必急於入仕。早入仕晚入仕,有時並非衡量才情的唯一標準。早入者未必是天才,晚成者亦未必資質平庸。厚積薄發,未嘗不是好事。”
陳守恆默默點頭。
他服用父親送來的定魂丹後,對自身神堂穴已有模糊感應。
待登上內府關後,衝擊神堂關也並不算難,確實可以等上一等。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起身,深揖一禮:“學生受教,多謝先生指點。”
段孟靜坦然受了他這一禮,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守恆,在你看來,何為修行?”
陳守恆一愣,脫口便想答“習武強身,明心見性便是修行”,但話到嘴邊,又將嚥了回去。
沉默片刻,仔細思索,方才謹慎答道:“學生以為……人生在世,皆是修行。”
段孟靜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點頭道:“善。記住此言。這天下修行,誰不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有誰又容易?
誰還不是十步一個腳印,五步一個跟頭的走過來的。莫要好高蜻h,也不要妄自菲薄。這世間沒有天才,但人人都是天才。”
他頓了頓,叮囑道:“切記,修行之路,不在快慢,而在堅實。不在高低,而在不息。”
陳守恆心中震動,將這番話牢牢刻在心裡,再次躬身:“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段孟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從案桌抽屜取出一本書籍。
一股柔和卻精純無比的氣勁託著,緩緩飄到陳守恆面前:“閒暇時,多讀讀史書,對你有益無害。”
陳守恆雙手接過,看著封面上的“啟”字,心中疑惑,不禁抬頭問道:“段師,這……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史書?”
段孟靜嘴唇微動,並未發出聲音,但兩個清晰無比的字眼,卻如同直接印入了陳守恆的腦海深處。
“當朝。”
轟!
這個字宛如一道九天驚雷,在陳守恆的識海中炸響。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猛地沸騰起來。
神識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已然觸及沾染上了某種足以驚天動地的因果。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後來是如何辭別段先生,又是如何渾渾噩噩地走到山門的。
“守恆,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直到牽馬等待的周書薇看到他臉色蒼白、神思不屬的模樣,上前詢問,陳守恆這才猛地回過神。
他搖了搖頭,擠出一絲笑容:“沒……沒事。只是與段師告別,心有所感。”
周書薇見他不想多說,也不再追問,只是輕聲道:“我們去哪?”
陳守恆深吸一口氣:“先回家吧。”
此時,距離州試尚有月餘時間,他們也還需要溧陽郡衙辦理參考武舉州試的文書。
……
靈溪。
陳守恆與周書薇並薅校h處逐漸清晰府邸輪廓,心中湧起一股親切與鬆快。
剛靠近,便覺氣氛與往日不同。
但見大門敞開,簷下懸掛著嶄新的紅綢燈唬N名下人正忙著張貼喜慶的窗花。
府內隱隱傳來笑語聲,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大少爺回來了。”
一名下人眼尖,老遠便瞧見陳守恆,臉上堆滿笑容,快步迎了上來,連連作揖:“恭喜大少爺,賀喜大少爺!”
陳守恆勒住馬,與周書薇相視一眼,皆感詫異。
他翻身下馬,將砝K遞給迎上的僕役,問道:“家中有何喜事?為何張燈結綵?”
下人笑得合不攏嘴:“回大少爺,是天大的喜事!二少奶奶昨夜平安誕下了一位小少爺。”
“二弟有後了?”
陳守恆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他轉身對也已下馬的周書薇笑道:“書薇,我們進去看看我那小侄兒。”
兩人快步穿過庭院,但見下人往來穿梭,籌備宴席,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喜慶的氣息。
剛踏入正堂門檻。
父親陳立、奶奶端坐主位,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容。
母親宋瀅抱著剛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二弟陳守業站在一旁,雖然沉穩,但眉間喜色卻掩藏不住。
守月、守盏葞讉弟弟妹妹都在。
“爹,娘。我回來了。”
陳守恆踏入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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