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此刻莫說這宗師只是神識掃過,便是親自出手,細細探查,也最多隻能感受到陳立體內殘存的內氣,絕難發現他的真實修為。
寒暄已畢。
馮詹拉著陳立在靠近下首的一張空椅坐下,親自為他斟茶,看似隨意地攀談起來。
“陳兄弟,你真是好福氣啊。”
馮詹語氣中滿是羨慕,壓低聲音道:“我若有令郎一半的出息,做夢都能笑醒。不知陳兄弟兩子突破,可有何訣竅?”
這話問得看似家常,但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注意。
連主位上的蔣宏毅和洛平淵,似乎也放慢了交談,側耳傾聽。
陳立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語氣平淡無波:“馮縣尉說笑了。陳某不過一鄉下土財主,哪有什麼訣竅。兩個小子之所以能僥倖突破,全賴武館教導有方,他們自身也算勤勉。具體緣由,我是一概不知。”
馮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不好再追問,只得打個哈哈,轉而聊起風土。
又過了一炷香,該來的人都已到齊。
新任縣令洛平淵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朗聲道:“承蒙諸位賞光,蒞臨此次宴會。洛某初來乍到,日後還需倚仗各位多多幫襯。尤其是蔣家主今日能親至,真令本縣蓬蓽生輝,倍感榮幸。”
眾人紛紛起身客氣回應。
洛平淵便笑著邀請眾人移步隔壁已擺好宴席的花廳。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表面上一團和氣。
洛平淵作為主人,頻頻舉杯,與眾人寒暄。
酒過三巡,洛平淵臉上的酒意似乎濃了些,他再次站起身,端起酒杯。
“諸位,今日歡宴,本縣還有一事,需得請各位鼎力相助。”
他聲音放緩,帶著幾分凝重:“便是今年這秋稅之事。朝廷催逼甚緊。還望各位能體諒洛某難處,儘快帶頭將稅銀繳齊。”
說完,他舉起酒杯,等待著眾人的響應。
鏡山當前,百姓手中的土地,已經所剩無幾。
七成以上的土地,全部集中在了今日宴會之人或者世家的手中。
只有他們交了,百姓才會跟著交。
但這群人,卻又都有勢力有背景,不是那群隨便能拿捏的黔首。
可以說,今後鏡山的稅收,完全就看這些人的臉色了。
然而,話音落下,席間卻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方才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眾人或低頭吃菜,或假裝與鄰座交談,目光閃爍,無人應聲。
洛平淵舉著酒杯,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勉強,他的目光落在了陳立身上。
陳立淡然道:“縣尊容稟,犬子守恆,去歲三月,中了郡試魁首。郡守大人開恩,從今年起,免了我家三年的田稅和徭役。”
原本,今年三月所收田稅時,陳立便可以登記免除。
但當時所算,不過是去年的田稅,家中田畝不過八百二十畝。
那樣太不划算了,陳立自然不會登記。
聞言,洛平淵眼底深處,一抹怒意和狠厲一閃而逝,但很快就隱去。
最終,略帶求助的看向了蔣宏毅。
蔣宏毅眼皮都未抬,不冷不淡地道:“洛縣尊多慮了。繳納田稅,乃是朝廷法度。在座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豈會有人敢抗稅不交?縣尊放心便是,屆時,我蔣家自會帶頭,絕不讓縣尊難做。”
他這一開口,席間眾人紛紛附和起來。
“縣尊放心,我等定當儘快籌措。”
“絕不敢延誤朝廷大事。”
一時間,表態之聲此起彼伏,場面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洛平淵看著這一幕,臉上僵硬的笑容終於緩和下來。
他深深看了一眼蔣宏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連聲道:“好,好!有蔣家主此言,有諸位支援,本縣就放心了!多謝!多謝!”
……
宴席終散,杯盤狼藉。
士紳富戶們互相拱手道別,三三兩兩走出酒樓。
醉仙居外的夜色已深,涼風拂過,吹散了幾分酒氣。
陳立隨著眾人走出酒樓。
剛到門口,便見幾名衙役正挨個給離去的賓客分發一個精緻的竹盒。
口中說著客氣話:“縣尊大人從江左老家帶來些土儀,些許心意,還請笑納,莫要嫌棄。”
陳立見那些衙役並未主動向自己走來,心中微覺詫異,以為並未準備自己的份,倒也並不在意,正欲徑直離開。
“陳員外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陳立轉頭,見一位身著青色儒衫、年約四旬、面容斯文的中年書生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個與其他賓客式樣相同、但略大一些的食盒。
中年書生臉上帶著謙和的笑容,將食盒雙手奉上:“陳員外,這是縣尊特意吩咐,為您單獨備下的一份。縣尊言道,初來乍到,日後多有仰仗之處,一點家鄉風味,不成敬意,還望員外莫要推辭。”
陳立目光微凝,接過食盒:“縣尊大人太客氣了。陳某多謝厚贈。”
“員外慢走。”
中年書生拱手相送,態度恭敬。
陳立提著食盒,與幾位相熟的鄉紳點頭致意後,便融入了縣城的夜色之中。
……
賓客散盡。
僕役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不敢發出太大響動。
二樓雅間,燭火重新剪亮,映照出兩個對坐的身影。
氣氛卻與方才的賓主盡歡截然不同,冰冷而壓抑。
蔣宏毅並未離去,他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左首主位。
洛平淵臉上的官場笑容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方才宴上,多謝岳丈出言相助,否則小婿這秋稅一事,怕是要當場下不來臺,日後更是寸步難行了。”
蔣宏毅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冰冷:“洛平淵,我耗費大量資源,將你咦鞯竭@鏡山縣來,不是讓你來扮演青天大老爺,兢兢業業收什麼秋稅的。更不是讓你拿著朝廷的刀子,來割我蔣家血肉的。”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酒水濺出。
目光直刺洛平淵:“怎麼?你還真想讓我蔣家帶頭,把八萬多兩白花花的銀子,乖乖送進你那縣衙銀庫?你莫不是忘了,你這身官袍,是誰給你披上的?”
洛平淵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嚇得身體一顫,腰彎得更低,急忙辯解道:“岳丈息怒,小婿豈敢忘本。小婿今日盤查縣衙銀庫賬目,方才得知一樁隱秘。今歲張鶴鳴身死前,拍賣縣中田產所得鉅款並未全部上繳,除卻縣衙開銷,庫中竟還存有現銀四十餘萬兩。”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此乃張鶴鳴私留之財。據說他當時寧肯獨自硬扛溧水民亂,也未向郡城求援,便是想死死捂住這筆鉅款。
小婿思忖,蔣家在鏡山有二萬七千畝良田,今歲稅銀按例當繳八萬餘兩。但這筆錢,不過是從左庫挪到右庫,走個過場。待稅銀入庫,小婿便將蔣家所出之銀,分文不少,如數奉還。”
他語速加快,試圖平息岳丈的怒火。
蔣宏毅聽完,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抬起眼:“四十多萬兩?倒是筆不小的數目。既如此,這筆錢,三七分成。”
洛平淵似乎早有預料,立刻介面:“成!岳丈放心,小婿定會將其中三成,儘快秘密送至府邸。”
“三成?”
蔣宏毅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洛平淵,你是不是還沒睡醒?我要的是七成!”
第203章 圍攻
“七……七成?”
洛平淵臉色一變:“岳丈,這……庫銀雖巨,但驟然短缺這麼多的銀兩,這窟窿實在太大……”
“窟窿?”
蔣宏毅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洛平淵,一字一頓道:“你從一介寒門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這些年,耗費我蔣家銀錢幾何?你自己心裡清楚!
這還不算我蔣家為你打通關節所動用的人情。若是算上利息,這四十萬兩的七成,恐怕都還不夠抵賬的。你還有臉跟我談三成?”
洛平淵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爭取:“岳丈明鑑!並非小婿不願,實在是……小婿初來乍到,在縣衙尚未樹立威信,倉促動用如此鉅款,若被察覺,後果不堪設想啊!”
“威信?”
蔣宏毅嗤笑一聲,緩步走到洛平淵面前:“那是你的事。我給你三天時間,去處理你的威信。三天之後,若我還見不到該見的東西……”
旋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再未多看這位女婿一眼。
厚重的房門“哐當”一聲被關上。
雅間內只剩下洛平淵一人。
他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
良久,才緩緩直起腰板。
臉上所有的卑微、惶恐、屈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與陰沉。
燭光搖曳,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龐。
他走到窗邊,看著蔣宏毅的馬車在護衛簇擁下消失在街道盡頭。
“老佟�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低語,帶著刻骨的恨意,消散在夜風裡。
……
醉溪樓。
昔日燈火輝煌、笙歌不斷之地,如今卻是一片死寂。
蔣家之事後,“驚鴻”莫名其妙失蹤,香教也急忙撤回了本就所剩不多的教眾。
這座曾經的第一銷金窟便徹底關門歇業。
此刻,樓內房間中三三兩兩亮著油燈。
一間佈置雅緻的客房中。
“確定住下了?”
蔣宏毅面色陰沉地聽完手下關於陳立入住城中客棧的稟報。
“回家主,確定。”
一名黑衣勁裝的心腹低聲回稟:“陳立入了城東的平安客棧,甲字三號房,再無外出。”
蔣宏毅揮了揮手,那名心腹悄無聲息地隱退。
室內重歸寂靜。
蔣宏毅轉過頭,看向閉目養神的刀老:“刀老,宴席之上,你可曾看真切了?那陳立……當真如我所感,周身毫無內氣波動?是我感應有誤?還是朝山之死,當真與他無關?”
刀老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蘊。
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聲音沙啞:“老夫神識仔細掃過,此子雖平平無奇,但內息咿D綿長,不像尋常百姓。卻也絕非靈境之人該有的氣象,更無半分宗師之意……確實古怪。”
得到刀老的證實,蔣宏毅眉頭鎖得更緊。
難道……真不是他?
醉溪樓之事,朝山、朝宗之死,另有其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陣煩躁,彷彿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處。
刀老微微搖頭:“也難以斷定。或許其背後另有高人,或許…其修煉了某種極其高明的斂息秘法。”
他頓了頓,看向蔣宏毅:“家主,既然如此,明日計劃,是否還要照常進行?”
蔣宏毅臉上掠過一抹決絕的狠戾,斬釘截鐵道:“箭已在弦,不得不發。不管朝山是否死於他手,寧可錯殺,不可錯放。明日待他出城,便按原計劃動手,先殺他,再速赴靈溪,滅其滿門,以絕後患。”
“好。”
刀老簡短應道,蒼老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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