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行行復行行，轉眼又是月餘。
這一路上，遇著村莊便借宿。
玄奘逢人便講經，遇事便幫忙。
有那剛死了人的，他便念一卷往生咒；
有那久病不愈的，他便開幾味草藥；
有那夫妻吵架的，他便坐下來勸和。
徒弟們也不閒著。
八戒最受歡迎。
他那九齒釘耙往地裡一築，一趟過去，土翻得又深又勻。
村裡老漢看得直瞪眼，連聲說這是神兵，非要請他喝酒。
八戒推說受戒，只喝了幾碗涼茶，卻把那老漢感動得非要認他做幹兄弟。
悟空不幹農活。
他蹲在村口的樹上，看八戒犁地，看小白龍被姑娘們圍著，看沙僧挑水劈柴。
偶爾摘幾個野果，精準地砸在八戒後腦勺上。
八戒回頭罵，他就笑。
小白龍依舊戴著草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可那些姑娘媳婦眼睛毒，隔著草帽也能看出這後生生得俊，圍得更緊，小白龍不勝其擾。
沙僧最老實。
誰喊他都應，什麼活都幹。
村裡的孩子喜歡跟著他，他挑水，孩子們在後頭跟著跑；
他劈柴，孩子們蹲在邊上看。
他也不嫌煩，偶爾還從懷裡摸出幾塊乾糧，分給他們吃。
要是遇著攔路或者為惡的妖怪，悟空便動手。
還有那些喊著“吃唐僧肉長生不老”便衝上來的，一棒一個，從不手軟。
玄奘也沒攔。
既然應劫，便該助其早日脫困。
至於那些山野精靈，或是大妖死後潰散的小妖們。
跑的，悟空也不追。
八戒問：“猴哥，咋不追？”
悟空說：“追啥？跑就跑唄。都是些小妖怪，多半身不由己，下次再遇上，再打。”
也有沒跑的，玄奘便給他們講半個時辰的經，講什麼因果業力，教怎麼修行。
講完悟空便把本地的土地山神的叫出來。
請他們把這些小妖挨個登記造冊，每月點卯。
讓他們教這些小怪小妖，前山種糧，後山打獵。
告訴小妖，只要好好修行，他齊天大聖就罩著他們，無人敢再欺負他們，若是有人行兇，不好好修煉，那他老孫一個都不會放過！
眾小妖連連磕頭，說他們定會好好修行。
久而久之，跑的是少數，不跑的是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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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罷多時，前方又見高山阻路。
山勢巍峨，雲霧繚繞，看不見頂。
八戒停下腳步，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餓嗝：
“師父，猴哥！咋地又是一座高山，不會又有妖怪魔障了吧！”
悟空在前耍著棒子，頭也不回：“呆子，你說你少吃點，吃撐了一邊打嗝一邊走路不難受？”
八戒不樂意了：“俺這是餓的，哪裡是撐的！”
他掰著指頭數：“昨日吃完飯，那個老村長，硬拉著給俺塞了幾個饅頭，兩張大餅，說俺犁地犁得好，開了好幾塊荒地。看俺食量大，讓俺路上吃。沒走多遠俺就吃完了，也就才吃了個七分飽，現在又餓了！”
悟空回頭看他：“你那肚子是無底洞？”
八戒拍拍肚皮，得意道：“俺這肚子，能裝山河！”
小白龍在一旁冷嗤一聲。
八戒沒理他，而是開口道：“這走了許久，算算也該是下一難了。”
“咱這一路，行的忒慢，走走停停。那些小妖小怪也不知算不算劫難，許是不算。”
悟空把棒子夾在肩上，看著那座高山，金睛裡光芒流轉嘿嘿笑道：
“呆子，咋又抱怨？俺老孫覺得挺好，要是一直悶頭趕路，有甚意思？這劫難不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怕他做甚？只管跟著老孫走路。”
玄奘坐在阿虎背上，聽著悟空的話，微微點頭：
“善哉善哉，就是此理。”
他看著前方的山路，聲音平靜：
“西行一路，若是隻為趕路，那就白走一遭了。”
“悟己，悟淨，你們怎麼看？”
小白龍領著阿虎前行，沒想到師父會點名，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後腦勺，那張俊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
“師父，我沒什麼看法，跟著師父幹什麼都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幹農活倒是也挺有趣，就是那些女施主實在是......唉，我下次還是變個臉吧！”
八戒哈哈大笑：“三師弟，你這臉確實招蜂引蝶！要不下次你變個什麼魚頭，絕對沒人找你！”
小白龍瞪他。
沙僧挑著行李，走在一旁，聞言憨憨地點了點頭：
“大師兄說得對！二師兄確實厲害！三師兄確實帥！”
八戒樂了：“沙師弟，師父問你怎麼想的，你咋老是說我們說得對？”
沙僧撓了撓頭，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
“老沙就是覺得大家說得都對，都好啊！”
玄奘笑了笑，目光落在沙僧挑著的行李上。
“悟淨，這行李是不是越變越多了？”
沙僧笑容一僵：“怎麼會，師父！”
八戒聞言，扭頭看向沙僧：“是啊，師父不說俺還沒注意！這行李怎麼越變越大了？沙師弟，你不會拿別人東西吧？”
沙僧連忙搖頭，憨聲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怎麼會！”
悟空從前頭折返回來，一把拽住八戒的耳朵：“你這呆子，少欺負沙師弟。你們沒看見，俺都看見了。”
他鬆開手，指了指那擔行李：
“老沙他把村民的願望條子都收下了，村民害怕打擾師父，咱們又不好說話，便全都私下去找沙師弟。”
“他又是個老好人，沒兩句就全收下了。”
玄奘聞言，看向沙僧：
“可是如此？”
沙僧紅著臉，點了點頭。
“師父，無事的。我覺得也還好，反正也不重。”
玄奘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願力怎能不重。”
第117章 沙僧的修行
沙僧聞言，臉上的憨笑慢慢收住。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師父，是悟淨做錯了嗎？”
玄奘看著他，目光溫和，溫聲道：“只是為師擔心你太過勞累。”
沙僧抬起頭，撓了撓後腦勺，嘿嘿傻笑起來：“無礙的無礙的，俺力氣大！”
玄奘輕輕拍了拍阿虎，阿虎停下，玄奘翻身下虎。
走到沙僧面前問道：“為師可以看看那些條子嗎？”
沙僧一愣，隨即傻笑：“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他放下擔子，蹲下身子，開始翻找，露出底下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師父，村民本身就是想給你的！只是覺得不好意思，我給他們說了，我師父知道肯定會答應你們，幫你們這個忙的！”
沙僧一邊翻一邊唸叨，語氣裡帶著炫耀寶貝似的得意。
玄奘沒有應聲。
他彎下腰，從那堆雜物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
上面只畫了一個小人，跪在田邊。
小人旁邊是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半枯的禾苗。
畫得極糙，卻能看出畫畫的人很用力，筆劃深深刻進紙裡。
“這是之前那個屯子裡，腿腳不好的王阿婆求的。”
沙僧指著那畫，“她說盼莊稼長得好，盼兒子平安，想著自己能多活幾年。”
八戒也湊過來了，從雜物裡拈起一片碎布。
“這個呢？”八戒問。
沙僧看了一眼：“這是上次那個村裡的李叔求的。他不識字，就按了個手印。盼少生病，好日子多一點，能下地幹活。”
小白龍也走了過，拿起一塊木牌，巴掌大小，削得粗糙，上面刻著兩個名字。
沙僧瞟了一眼，說：“這是一對小兩口。男的叫大牛，女的叫翠兒。盼能少吵架，好好過日子。”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他倆成親三年，吵了三年。走那天翠兒偷偷來找我，說要是求佛祖保佑能讓她男人少喝點酒。”
悟空站在一旁，抱著金箍棒，一直沒吭聲，因為這些人塞給沙僧時他便知道。
八戒忍不住問：“你這些都記住了？這連個字都沒有。”
沙僧擺手，從貼身的衣物裡取出一本經書。
那經書已經被翻得毛了邊，卻很乾淨。
他翻開經書，指著那密密麻麻的經文縫隙裡，一行行螞蟻般的小字。
“二師兄，我哪有那般聰明，大家識字的不多，一大半就是留個信物，然後告訴我，我就記下了。”
他笑得有些憨：“也好記，大家的願望都不長。我就把這些記在經文的縫隙裡，每天唸的時候，都差不多能記下來。”
他翻著書頁，指著那些小字，兩眼放光：
“這個是趙哥，說想向佛祖求財。”
“這個是求姻緣的，姑娘說她等了三年，那人還沒回來，所以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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